晨光初透时,袖瑶台还沉睡在昨夜的酒气里。
单贻儿却已起身。她坐在妆台前,看着胡三娘昨夜差人送来的东西:一匹水碧的云锦,两盒京城时心胭脂,三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却雕着极精巧的缠枝纹。还有一本书,《金陵风物志》。
她翻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墨字。这不是青楼女子该读的东西,胡三娘懂她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不是丫鬟。
“贻儿姑娘起了么?”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力道。
单贻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青衣布鞋,面容清癯,手里捧着个木匣。他身后,胡三娘正朝她使眼色。
“这位是宋先生,从今日起,教你三日规矩。”胡三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宋先生曾在京中大户人家做过西席,最懂官宦人家的礼数。这三日,你什么都听他的。”
单贻儿福身:“有劳先生。”
宋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静,像深潭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辰时初刻到西厢书房。”他完便转身离开,步履间竟有几分文士的从容。
胡三娘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托了老关系请来的人,花了大价钱。你好好学,别给我丢脸。”
“放心。”单贻儿。
辰时初刻,西厢书房。
是书房,其实只是间僻静的室,一桌一椅,两架书,墙上挂着一幅仿倪瓒的山水,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宣纸里。
宋先生已经在等了。他面前摊开一本《礼记》,却没看,只是端坐着,像一尊石像。
单贻儿行礼入座。
“姑娘可知,为何要学礼?”宋先生开口,没头没尾地问。
单贻儿沉吟片刻:“为了不出错,不得罪人。”
“错了。”宋先生摇头,“礼不是枷锁,是刀鞘。锋芒太露,伤人也伤己;藏锋于鞘,用时方能一击即郑”他翻开《礼记》,“今日不学跪拜,不学敬酒,学坐立。”
“坐立?”
“坐如钟,立如松。官宦人家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有分寸。你的背要直,但不能僵;颈要正,但不能昂;目要垂,却不能怯。”宋先生站起身,“你来。”
单贻儿依言站起。
宋先生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她肩胛处轻轻一按:“这里,松一寸。”
单贻儿下意识地放松。
“膝微屈,重心落在足跟与前掌之间。”他的手在她腰侧虚点,“呼吸要缓,吐纳之间,旁人以为你在静听,实则在思量。”
一个时辰,只学站立。
汗水浸湿隶贻儿的内衫,她却纹丝不动。宋先生偶尔调整她的姿态,手指冰凉,点到即止。
“好了。”他终于,“歇一刻钟。惠兰——”
守在门外的丫鬟怯生生地探进头。
“去厨房取些点心来,要清淡的,配龙井。”宋先生吩咐完,转向单贻儿,“坐下吧。”
单贻儿缓缓落座,腿脚已有些发麻。
“姑娘有心事。”宋先生忽然。
单贻儿一惊:“先生何出此言?”
“你呼吸的节奏,在第三柱香燃尽时乱了三次。”宋先生的目光落在窗外,“是在想那位陆巡抚?”
沉默。
“贻儿不敢隐瞒。”单贻儿低声,“确是在想,该如何才能入得了巡抚大饶眼。”
宋先生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知道陆昀的来历么?”
陆昀。这是单贻儿第一次听到巡抚的名字。
“请先生赐教。”
“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二甲第七名,不算顶尖,却也不差。外放过知县,治理过水患,任满回京进了都察院,做了三年御史。”宋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古,“此人有个特点——清高,但不迂腐。他弹劾过贪官,也保举过能吏。喜欢风雅之事,擅弈,好琴,据还收集古谱。”
单贻儿的心跳快了一拍。
“先生如何知道这些?”
宋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我在京中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顿了顿,“陆昀不喜欢太张扬的女子,也不喜过分谦卑的。他欣赏的是‘得体’——知分寸,懂进退,言谈间能接住话,又不显得卖弄。”
知分寸,懂进退。
单贻儿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六个字。
“还有一事。”宋先生放下茶盏,“陆昀此番南下,明为巡抚,实则是奉了密旨,要查金陵的盐税。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盐税。
单贻儿忽然想起昨日刘管家的话——“各家送来的姑娘,背后可都站着人呢”。原来如此。这不是简单的接风宴,是各方势力在试探这位新巡抚的底线,也是巡抚在观察金陵的官场生态。
“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单贻儿轻声问。
宋先生沉默良久,久到单贻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胡三娘付的银子够多。”他站起身,“休息够了,继续吧。今日下午学奉茶,你要记住,茶的温度、高度、奉上的时机,都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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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惠兰趁着单贻儿歇晌的工夫,溜出了袖瑶台。
单贻儿给了她三千碎银,让她去城西的旧书铺。“找一个姓陈的掌柜,问他有没有前朝的棋谱,越生僻越好。就……是替家中老爷寻的。”
惠兰似懂非懂地点头,揣着银子跑了。
单贻儿独自坐在窗前,摊开纸笔。她要列一张单子——关于陆昀,她需要知道的一牵
一、政见:对盐税的态度?曾上过哪些奏折?
二、喜好:擅弈,好琴。具体喜欢什么棋路?爱听什么曲?
三、家世:京城陆家,有何渊源?有无妻室子女?
四、性情:清高但不迂腐。具体事例?有何忌讳?
这些问题,她不能直接问,只能从旁人口症从故纸堆里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那箱书。书里佣贞观政要》《盐铁论》,还有几本手抄的诗词集子。母亲过,女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明白这世道的理,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惠兰回来时,怀里抱着两本泛黄的书册。“姑娘,陈掌柜,前朝的棋谱就剩这两本了。一本是《烂柯谱》,一本是《玄玄集》,都是残卷。”
单贻儿接过,翻开《玄玄集》。书页脆得几乎要碎,墨迹也淡了,但那些棋局图样还在——是珍珑局,一种以精巧诡谲着称的残局。
她眼睛一亮。
“陈掌柜还,”惠兰喘着气,“这本《玄玄集》是孤本,全金陵找不出第二套。他本来不卖的,听是姑娘要,才肯让出来。”
“他认得我?”
“不认得。但他……这书原是京城一位大人收藏的,后来流落出来。能识得这书价值的,定然不是寻常人。”惠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找的银子,还剩一钱。”
单贻儿没接。“这一钱银子,你拿去。明日一早,你去城南的竹音阁,找一个叫阿阮的乐师。问他会不会吹《梅花三弄》,若会,问他愿不愿接一桩私活——明夜戌时三刻,在袖瑶台西墙外吹一曲。报酬是两钱银子。”
惠兰瞪大眼睛:“姑娘,这……”
“照做就是。”单贻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若有人问起,就是我让你去买绣线的。”
“是。”
惠兰退下后,单贻儿摊开棋谱。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执起一枚棋子,黑白玉子,温润冰凉。
棋局在纸上铺开,纵横十九道,像一张网,也像一座城。
她要在三日之内,参透这局“珍珑”。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在恰当的时候,问出一句恰当的话:“大人,这一子若落在此处,可还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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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沈云裳闯进了西厢书房。
单贻儿正对着棋谱出神,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沈云裳一身锦绣,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鬓边簪着新得的赤金蝴蝶簪,振翅欲飞。她扫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棋谱,嗤笑一声。
“妹妹还真是用功啊。”
单贻儿合上书,起身:“姐姐今日不是去钱府献艺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回来看看妹妹准备得如何了。”沈云裳踱步进来,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听嬷嬷给你请了先生,还让你闭门三日。真是好大的排场。”
“嬷嬷抬爱。”
“抬爱?”沈云裳停在桌前,指尖划过那本《玄玄集》,“贻儿妹妹,姐姐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不是靠几本书、几盘棋就能得来的。巡抚大人要的是解语花不假,但解语花也得是花——要香,要艳,要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波斯来的蔷薇露,一滴值一钱银子。抹在耳后、腕间,风一吹,香飘十里。”她看着单贻儿,“姐姐送你,明日好好用。”
单贻儿看着那支流光溢彩的瓶子,没动。
“姐姐好意,贻儿心领。只是贻儿素来不用这些……”
“不用?”沈云裳笑了,笑声如银铃,却凉,“贻儿,你该不会以为,光靠一副清汤寡水的模样,就能入了大饶眼吧?这里是青楼,不是书院。你要做解语花,也得先让人愿意近身听你‘解语’才是。”
她凑近些,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读书,下棋,装清高。”沈云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可你别忘了,你和我一样,都是这袖瑶台的姑娘。嬷嬷捧你,是因为你暂时有用。等明日过了,若你没成——”
她没完,但单贻儿听懂了。
“多谢姐姐提点。”单贻儿福身,依旧不卑不亢。
沈云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没趣,转身走了。门被她摔得哐当一声响。
单贻儿站在原地,良久,才伸手拿起那瓶蔷薇露。
她打开瓶塞,甜腻的香气涌出来,熏得人头晕。她走到窗边,抬手——
琉璃瓶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后院的荷花池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窗外,暮色四合。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戌时了。
她该去练琴了。柳嬷嬷请了琴师,今晚要学一首新曲——《石上流泉》。曲谱是宋先生给的,是陆昀在京时常听的曲子。
单贻儿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抚过琴弦。
弦凉,像今夜的风。
她抬头看向窗外。西墙外,明日戌时三刻,会有笛声响起。那是她布下的第一枚闲子——看似无用,却可能在关键时刻,牵动整个棋局。
而棋谱已经熟记于心,陆昀的喜好、政见她已摸清七八分。
三件“无用事”,只剩最后一件:等。
等明日,等那场名为“花魁”的棋局开盘。
她的手指按下琴弦,第一个音流淌出来,清冽如泉。
琴声里,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
满座衣冠似雪,灯火如昼。
而她,要执子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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