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瑶台青楼老花魁棠雪要嫁人了, 她要嫁的人是一位根基深厚但即将失势的皇商。这意味着,她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名声,还可能带走一批稳固的客源和某种“保护伞”,留下一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真空地带。
在棠雪正式离开前,楼里早已暗流涌动:
现任红倌人们(如蜡梅):视此为毕生仅有一次的上位机会。她们会不择手段:重金定制新衣首饰、苦练绝技、更重要的是,暗中结盟或打压潜在的竞争者(包括初露锋芒的单贻儿)。
鸨母:在巨大利益与风险中权衡。她需要新头牌迅速顶上以稳住局面,但又不希望一家独大,脱离掌控。她可能会刻意制造平衡,比如同时抬举两三人,让她们相互制衡。
恩客与权贵:新的花魁意味着新的投资与押注。有人会为心仪的女子一掷千金造势,也有人会冷眼旁观,等着在新格局中寻找新的“合作”对象。
底层丫鬟与乐师:她们必须迅速站队,因为新主子的崛起意味着她们地位和利益的重新洗牌。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单贻儿选择守拙。
· 当其他人为竞选争奇斗艳、互相倾轧时,单贻儿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她或许“恰好”染了风寒,深居简出,每日只在窗前安静练字、打棋谱。
· 效果:这既能避开初期最激烈的明枪暗箭,又能营造一种“不争”的淡然气质,在喧嚣中反而显得特别。那消息来得极突然,仿佛一瓢沸水浇进平静的油锅,瞬间炸开了袖瑶台上下三十余饶心思。
棠雪要嫁人了。
消息是三月初七晌午传开的。老花魁棠雪穿着一身她最珍爱的海棠红云锦长褙子,由两个丫鬟搀着,袅袅婷婷走到前厅中央的雕花木台上。彼时,楼里多数姑娘刚起身不久,正慵懒地聚在一处用早膳,或交换些昨夜听来的趣闻。
棠雪站定,眼波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她今年二十有七,在风月场中已是“高龄”,但那张脸依旧明艳得惊心动魄,只是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承蒙各位姐妹多年照拂,”棠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棠雪幸得良人青睐,下月初八便要离了这袖瑶台,嫁作人妇。”
一片死寂。
蜡筷从手中滑落的清脆响声,不知是谁发出的急促抽气,还有压抑不住的、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鸨母柳三娘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双手扶着栏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良人姓徐,是皇商徐家的三公子。”棠雪接着,唇角噙着一抹似悲似喜的笑,“虽是续弦,却也是明媒正娶,入宗谱的。”
皇商徐家。
这三个字像第二道惊雷。在场无人不知,皇商徐家曾是江南织造的头一份,宫里三成的绸缎都出自他家。根基深厚,家财万贯。但近来,徐家掌舵的老太爷病重,几个儿子为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更糟的是,宫中似乎有风向要换织造供奉——徐家这艘大船,看着华丽,实则已在风雨中飘摇了。
即将失势的皇商。这身份微妙极了。
有姑娘眼中闪过艳羡——无论如何,那是正经人家,是脱了贱籍的出路。但更多人,尤其是几个心思活络的红倌人,眼神复杂起来。她们看到的不只是棠雪的归宿,更是她走后留下的那个位置。
袖瑶台“花魁”的名头,不只是个虚名。它意味着最精致的厢房,最丰厚的赏银,最有身份的恩客,以及——某种看不见的“保护伞”。棠雪能在袖瑶台稳坐头把交椅八年,凭的不只是容貌才艺,更是她背后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江南巡抚是她干爹,织造局督监是她常客,就连京里几位大人路过金陵,也必要来听她一曲琵琶。
这些关系,这些客源,这些无形的权势,会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吗?
还是会……被她带走?
那才是真正让人心惊的真空。
消息传开的当下午,袖瑶台表面依旧歌舞升平,丝竹声漫过雕梁画栋,脂粉香混着酒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但若细听,那些曲调里多了几分急切的炫耀;若细看,那些笑靥下藏着不清的算计。
蜡梅是第一个行动起来的。
她是现任红倌人里风头最劲的,二十二岁,擅舞,尤以胡旋舞闻名。腰肢软,眼波媚,一曲舞罢能让恩客掷下百两银票。此刻,她正坐在自己那间临水的阁里,对面坐着的是楼里专司采买衣裳首饰的赵嬷嬷。
“我要新衣裳,”蜡梅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寻常的,要苏州锦绣坊的料子,要京里‘玲珑阁’最新的样式图样。去问问,他们师傅接不接急单,半个月内,我要三套——不,五套全新的行头。”
赵嬷嬷面露难色:“姑娘,锦绣坊的料子一匹就要八十两,玲珑阁的样式更是……”
“银子我樱”蜡梅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那是张五百两的票子,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攒了许久。“不够我还有首饰可以当。”
“姑娘这是下了血本了。”赵嬷嬷收了银票,语气恭敬了许多。
蜡梅冷笑:“血本?这是本钱。棠姐姐一走,那间‘揽月轩’空出来,谁住进去,谁就是下一任花魁。这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你帮我留意着,银朱、绿漪她们最近在做什么,见哪些客人,置办什么行头。特别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那个新来的单贻儿。”
单贻儿。
这个名字近来在袖瑶台并不算响亮。她是半年前被卖进来的,五品官家的庶女,生母早亡,嫡母狠心。初来时沉默寡言,只埋头学艺,因着识文断字、通晓琴棋,被分去南曲班子学唱戏,尚未正式挂牌接客。但上月十五,她在楼里试一曲《牡丹亭》,那嗓音清越婉转,竟让几个听惯风月的恩客落了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在这敏感时刻。
“她?”赵嬷嬷想了想,“那丫头倒是安分,整日在房里练字学曲,不见有什么动静。”
“安分?”蜡梅嗤笑,“越是安分,越要心。去,找两个伶俐的丫头,想法子‘亲近亲近’她房里伺候的春杏,看看那单贻儿到底在盘算什么。”
赵嬷嬷领命而去。
蜡梅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庭院里,几个乐师正在调弦试音,两个扫地的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开窗,立刻散开,装作忙碌。
她看得分明——这楼里每一个人,都在重新站队。
乐师要琢磨该为哪位姑娘的新曲尽心竭力,丫鬟要思量该对哪位未来的主子表忠心,就连厨房的婆子,也要掂量该把最新鲜的食材留给谁。
真空已现,暗涌如潮。
鸨母胡三娘此刻正坐在三楼的账房里。
这房间不大,却摆满了整个袖瑶台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银,是账本。从姑娘们的月例收支,到恩客的赏银流水,再到与官府打点的各项开销,一笔笔,一册册,记录着这座销金窟的脉搏。
胡三娘四十有五,风韵犹存,只是眼角眉梢的世故与精明,早已盖过了曾经的娇媚。她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棠雪要嫁人,她三前就知道了。
徐家三公子亲自上门,带着厚礼,言辞恳牵柳三娘没有立刻答应,只要问棠雪自己的意思。其实她心里清楚,棠雪等这一等了太久——从十八岁红遍金陵,到二十七岁容颜将衰,哪个风尘女子不想有个归宿?
她不能不答应。硬拦着,棠雪心灰意冷,对楼里无益;爽快放人,还能赚徐家一笔丰厚的赎身钱,更落个“通情达理”的名声。
但问题是,棠雪走了,谁来顶?
蜡梅?有野心,有手段,也舍得下本钱。但她太急,太露,恩客们捧她,多是贪图新鲜刺激。若真让她坐上花魁之位,怕是不出半年,就会恃宠生娇,甚至——脱离掌控。
其他几个红倌人,银朱温婉但缺魄力,绿漪娇俏却少才情,红芙擅琵琶但性子孤高,难与人处。
至于单贻儿……
胡三娘翻到账册某一页。那里记录着单贻儿半年来的一切开销:笔墨纸砚、琴谱棋谱、请师傅教戏的束修。不多,却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不一样”。这丫头不买胭脂水粉,不添绫罗绸缎,整日关在房里,要么咿咿呀呀唱曲,要么安安静静写字。上月那曲《牡丹亭》惊艳四座后,竟也没有借此邀宠,反而更加深居简出。
是胆?还是……太聪明?
胡三娘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她需要新头牌,越快越好。棠雪一走,那些习惯了“花魁”排场的恩客会失落,会观望,甚至会转投别家。必须有人迅速顶上,用更鲜活的容貌、更动饶才艺,稳住局面。
但她又不希望一家独大。蜡梅若真成了气候,难保不会像棠雪一样,积攒了足够的人脉和钱财后,也寻个由头脱身。甚至可能,被对家高价挖走。
制衡。
胡三娘脑中闪过这两个字。也许,该同时抬举两三个人?让她们相互竞争,相互牵制,而自己,稳坐钓鱼台。
她唤来贴身丫鬟:“去,把前几日苏州送来的那匹‘雨过青’的软烟罗拿出来,裁两身新衣裳。一身给蜡梅送去,就她上月辛苦,这是赏她的。另一身……”她顿了顿,“给单贻儿。就,看她近日练曲刻苦,衣裳旧了,换身新的。”
丫鬟领命,眼中却掠过一丝诧异——那匹软烟罗可是稀罕物,往常只给棠雪用的。
胡三娘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赏赐即是信号。楼里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会读懂。
恩客们也在观望。
赵员外是袖瑶台的常客,家中有三处绸缎庄,最爱附庸风雅。此刻,他正与几位生意伙伴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楼里的变动。
“棠雪这一走,可惜了。”一位李姓商人摇头晃脑,“她那手琵琶,真是‘大珠珠落玉盘’,再难有第二人了。”
“蜡梅姑娘的舞也是极好的。”赵员外眯着眼笑,“上月她跳那支《霓裳》,我赏了一百两。年轻人,有朝气。”
“我看那个新来的单姓丫头也不错,”另一人插话,“唱得一把好嗓子,模样也清秀,有股书卷气。”
“书卷气?”赵员外嗤笑,“这地方要什么书卷气?要的是解语花,是会哄人开心的妙人儿。那丫头,太闷。”
“赵兄此言差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话的陈侍郎忽然开口。他是京官,因公南下,被赵员外拉来见世面。“风月场中,最忌千人一面。蜡梅之流,艳则艳矣,看久了难免腻烦。反倒是单姑娘那般清冷自持的,若能得其倾心,方显男儿本事。”
赵员外一愣,随即大笑:“陈大人高见!是我俗了。这么,大人是看好单姑娘?”
陈侍郎不置可否,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那里,几个乐师正在排演新曲,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
他看得更深。棠雪离去,不仅是少了一个美人,更是少了一个“枢纽”。过去几年,多少官场上的消息、生意上的关节,是在她的琵琶声里、在她的笑语中不经意流出的?多少人情,是在她的撮合下达成的?
新花魁是谁,将直接影响未来一段时间,这座青楼在金陵风月场、甚至在某些更隐秘圈子里的“功能”。
有人投资的是美色,有人投资的,是信息和关系。
“且看吧。”陈侍郎放下酒杯,淡淡道,“鸨母是精明人,不会让楼里乱了套。倒是你们,”他看向赵员外几人,“若有心仪的人选,不妨早些下注。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让人记得住。”
赵员外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底层的丫鬟仆役们,感受最为直接。
惠兰是单贻儿的贴身丫鬟,今年才十四岁,半年前被买进来时又瘦又,如今被单贻儿调理得面色红润了些。此刻,她正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在回廊拐角被两个同龄的丫鬟拦住了。
是蜡梅房里的秋菊和银朱房里的冬梅。
“惠兰妹妹,忙呢?”秋菊笑嘻嘻地凑上来,眼睛却往她茶盘里瞟——是一壶普通的雨前龙井,两碟清淡点心,没什么特别。
“给姑娘送茶。”惠兰低着头,想绕过去。
冬梅拦住她,压低声音:“惠兰,咱们姐妹一场,给你透个风。蜡梅姐姐可是要起来了,胡妈妈刚赏了上好的软烟罗。跟着她,日后少不了好日子。你那单姑娘……”她撇撇嘴,“虽也得了赏,可终究是新人,又不会来事。你不如早些打算,我帮你跟蜡梅姐姐,调你去她房里伺候?”
惠兰手一颤,茶盘里的杯盏轻响。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谢姐姐好意。我家姑娘待我很好,我没想过换主子。”
“榆木脑袋!”秋菊哼了一声,“等你家姑娘被挤兑得没饭吃,看你后悔不后悔!”
两人扭身走了。
惠兰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回到单贻儿所住的“听竹苑”,推开房门,只见单贻儿正坐在窗前的几旁,面前摊着一本棋谱,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窗外的竹影投在她素白的衣裙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侧脸沉静,睫毛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个黑白世界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姑娘,茶来了。”惠兰轻声道。
单贻儿“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棋盘上,随手将一枚白子落下,才抬眼看来。见惠兰神色有异,她微微挑眉:“怎么了?”
惠兰犹豫了一下,把刚才回廊上的事了。
单贻儿听完,沉默片刻,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难为她们了。”她端起茶杯,揭开盖,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惠兰,你若想去蜡梅那里,我不拦你。这楼里,人往高处走,是常理。”
“我不去!”惠兰急道,眼圈有点红,“姑娘教我认字,给我讲道理,从不打骂我。蜡梅姐姐房里……上月才打残了一个丫头,嫌她倒水烫了手。我不去。”
单贻儿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那便留下。只是,”她顿了顿,“日后这样的闲话,只怕更多。你只需记住,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便是。不必争辩,不必动气。”
“是。”惠兰用力点零头。
“还有,”单贻儿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从明日起,我‘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除了送饭送药,任何人来,一律不见。若有人问起,就我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
惠兰一愣:“姑娘,您没病啊……”
“病不在身,在时。”单贻儿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此时争,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避其锋芒,静待其变,才是上策。”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蜡梅正穿着一身新做的嫣红长裙,由几个丫鬟簇拥着走过,笑声张扬,环佩叮当。而不远处,银朱和绿漪也各自盛装,在刻意“偶遇”几位常客。
争奇斗艳,暗流汹涌。
单贻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那局棋已近尾声,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几枚棋子轻轻挪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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