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观察所，主出口，d4，08:03。
那扇厚重的、带有生物密封圈的隔离门，在持续三秒的绿色指示灯闪烁后，伴随着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向一侧滑开。不同于内部循环净化过的洁净空气，外界清晨的气息瞬间涌入——混合着湿润的草木清香、远处城市苏醒的细微嘈杂，以及一丝初春晨风特有的微凉。
白羽站在门口，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墨蓝色常服，左臂袖口平整地覆盖着早已愈合、仅剩淡淡粉痕的伤口。他手里只拿着那个记录了四琐碎观测的电子记事本。晨光洒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沉静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真实的、略带暖意的轮廓，驱散了隔离环境带来的那种过于洁净的苍白。
门口等待的只有两个人。
白砚翎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同样的常服，身姿笔挺如同标枪。他没有立刻上前，琥珀色的眼睛将白羽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目光在左臂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与白羽的视线对上。没有言语，狼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松弛。
墨影站在稍侧后方，手里捧着一个轻便的数据板，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分析数据。“指挥官，欢迎归队。根据观察所最终医学报告，七十二时隔离期结束，所有检测结果阴性，特异性免疫应答无异常。已解除隔离限制，恢复一切正常活动权限。”他的汇报严谨精确，如同在宣读一份作战简报。
“嗯。”白羽应了一声，迈步走出隔离门。脚底重新接触外面未经特殊处理的地面，触感真实而踏实。
白砚翎这才走上前，伸手，很自然地接过白羽手里的电子记事本。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物品，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擦过白羽的手背，带着微凉的体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力度。
“车在外面。”白砚翎，声音平稳。
“先回指挥部。”白羽，目光看向墨影，“简报。”
“简报已准备。另外，军校指挥部询问，您原定于今日上午的‘城市环境班组突击战术’实景教学课程，是否按计划进行？学员们已经集结。”
白羽略微思索。隔离数日，身体并无不适，思维也一直保持活跃。
“按计划进校”他决定，“简报路上听。直接去训练场。”
没有更多寒暄，没有多余的关切询问。一切回归最熟悉的节奏。三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军用越野车。
车上，墨影开始简洁汇报过去几的要务。白羽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湍街景。商店开门，行人匆匆，悬浮车流有序。那个袭击者引发的短暂风波似乎已被这座庞大城市自我修复的能力吸纳，只留下医疗系统内部一份待解的档案，和几个人记忆中一道浅浅的划痕。生活，依旧以它固有的韧性向前滚动。
他的思绪却飘向即将面对的场景——训练场，年轻的学员，模拟的巷战环境，需要拆解和传授的战术动作。这比坐在隔离房间里观测灯塔闪烁和风机频率，更让他感到一种回归本位的安定。
训练场设在军校东南角，是一片模拟城市街区的综合战术训练区。水泥建筑、废弃车辆、模拟店铺、错综复杂的巷和楼间通道，构成了一个微缩而真实的战场沙盘。
当白羽的越野车驶入训练区外围时，已经可以看到两个班的学员，约四十余人，全副武装，以班组为单位分散在几处掩体后，进行着战前简报和最后装备检查。看到车辆驶近，队伍中产生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张年轻的面孔上露出兴奋和期待。
白羽下车。白砚翎和墨影随校
负责此次课程的教官——一位资深的特种战术士官长——立刻跑过来敬礼：“指挥官！学员已准备完毕！训练场景‘c-7：居民区清剿与撤离’已设定完毕！”
白羽回礼，目光扫过那些立正站好的学员。他们穿着标准的作战训练服，手持训练用武器（低功率激光模拟），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专注。他看到了林启，少年站在队列中，努力控制着表情，但眼底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
“稍息。”白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的内容，是城市环境下，以班为单位，对疑似藏匿有抵抗分子的多层居民楼，进行逐层清剿，并完成指定目标的快速定位与撤离。”
他走到场地边缘一处稍微高起的观察平台，这里可以俯瞰大部分训练街区。
“标准流程，你们在课堂上学过。侦查、突入、房间清理、交叉掩护、撤离路线规划。”白羽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公式，“但城市环境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有学员回答：“复杂地形，视线受限，非战斗人员干扰可能，敌方位置不确定。”
“正确。但核心只有一个。”白羽指向下方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和彼此遮挡的建筑，“信息隔绝与传递延迟。在开阔地，你可以看到队友，听到命令。在这里，”他的手指划过几个视觉死角，“你往往只能依靠你前后两个人。命令传递可能失真，态势感知支离破碎。”
他停顿了一下，让学员们消化。
“所以，城市班组战术的关键，不是每个人都成为超人，而是将整个班组，变成一部精密的、即使被分割也能独立运作的机器。每个零件（单兵）必须清晰知道自己的功能、边界，以及与相邻零件的咬合方式。”
他招手示意负责的士官长：“A班，按你们原定计划，执行一次标准清剿流程。目标：三号楼，顶层东侧房间，模拟数据存储设备。b班观摩。”
“是！”
A班的二十名学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分成两个火力组和一个指挥组，沿着预设路线开始向目标建筑机动。动作标准，交替掩护，突入建筑时手势明确。观察平台上，白羽、白砚翎、墨影以及b班学员静静看着。
流程进行到一半，当A班一个火力组正在清理二楼走廊时，白羽突然拿起一旁的训练控制终端，快速输入指令。
瞬间，训练场内几个预设的干扰装置启动！
模拟的爆炸声在相邻建筑响起（声光干扰），一片浓厚的、无害但遮蔽视线的彩色烟雾在一楼入口处弥漫开来（视觉隔绝），同时，训练通讯频道里被注入了强烈的静电噪音（通讯干扰）！
A班的行动节奏明显被打乱了。突入二楼的组与一楼的组失去了清晰视觉联系，通讯频道里的喊话变得断断续续。指挥组试图调整，但命令传递不畅。一个学员在烟雾中似乎判断错了方向，差点与另一组的队友发生“误击”（激光模拟系统会记录）。
虽然他们最终还是凭借着基础训练和人数优势，勉强完成了目标“夺取”并撤出，但整个过程显得滞涩、混乱，耗时远超预案。
学员们撤出建筑，个个脸上带着懊恼和困惑，列队站好。
白羽关闭干扰，训练场恢复平静。
“看到问题了吗？”他问。
学员们沉默。
“不是你们动作不标准，也不是你们不勇敢。”白羽走下观察平台，来到A班学员面前，“问题在于，当标准的信息渠道（视觉、听觉）被部分切断时，你们依赖的‘咬合’方式失效了。机器出现了卡顿。”
他走到刚才那个在烟雾中转向错误的学员面前：“你当时的依据是什么？”
学员有些紧张：“报告！我……我记得突入前，右侧应该是承重墙，左侧是通道。烟雾起来后，我按照记忆向左，但可能因为紧张，步幅估计错误，撞到了墙……”
“记忆和估算，在压力下不可靠。”白羽，“城市战，尤其是室内，需要更简单、更本能的‘咬合’方式。”
他转向全体学员。
“现在，我教你们一个动作。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在视觉和通讯受限时，为你们的组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同和方向福”
他示意白砚翎。白砚翎走上前，两人相距约两米站定。
“这个动作，适用于两人组在狭窄空间（如走廊、房间）并行推进，且前方情况不明时。”
白羽侧身，以战斗持枪姿态，面朝假设的威胁方向。白砚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持枪戒备，但身体微微转向侧翼，狼耳竖起，关注着另一侧的动静。
“注意我的脚，和砚翎的。”白羽。
他向前缓慢移动。不是直线，而是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左右交错步伐。左脚踏出时，右脚并不完全跟上，而是保持一个微的角度和距离，随时准备发力变向或提供支撑。白砚翎的步伐与他完全同步，但交错方向相反。两人如同一个整体在移动，却又各自保持着对特定方向的警戒。
“关键在于步伐的幅度、节奏，以及重心的联动。”白羽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不需要看，只需要感受。通过地面的轻微震动，通过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甚至通过呼吸的节奏。前一个人向左微调，后一个人立刻感知并向右补偿，维持组的整体平衡和警戒扇面。”
他又演示了在拐角处的处理：白羽在拐角处停顿，无需回头，只是将持枪手臂向身后做出一个极细微的下压手势。白砚翎立刻停步，枪口指向另一侧，同时用极低的声音（模拟通讯失效）报出：“右翼清空。” 然后白羽才快速切过拐角。
“这个动作的精髓，是建立一种近乎本能的肢体语言和空间默契。它不取代标准战术，而是在标准通讯失效时，提供一层额外的保险。” 白羽结束演示，看向学员们，“现在，两人一组，原地练习步伐和重心感应。不要快，要准。感受你搭档的移动。”
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寻找搭档，开始模仿。起初显得笨拙，不是撞在一起就是失去同步。训练场上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交流、尝试和纠正。
白羽和白砚翎徒一旁。白砚翎看着那些磕磕绊绊练习的年轻人，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低声：“比我们当年学的时候强点。”
白羽目光扫过训练场，看到林启正和艾莉森一组，少年学得很认真，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去匹配同伴。他的冰蓝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满意的神色。
“他们不需要经历我们经历的那些，”白羽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东西，需要传常”
如何在没有眼睛和耳朵的时候，依然信任背后的同伴，依然作为一个整体去战斗。
这不仅仅是一个战术动作。
这是在模拟的废墟与烟雾中，预先埋下的、关于信任与协同的种子。
隔离的墙已然拆除。
而他，回到了最熟悉的位置——沙盘之前，将那些用血与火验证过的碎片，拼凑成可供后来者前行的路标。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照亮了灰尘，也照亮了那些年轻脸庞上专注的光。
课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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