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暮色初染。
三辆军用大巴车缓缓驶出中央军校正门，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松快愉悦的气氛。学员们换下了作训服，穿着便装——连帽衫、夹克、运动裤，脸上带着一周高强度训练后终于得以喘息的轻松笑容。这是军校每月一次的文化活动日，本次安排是前往市区新建的“星穹”全景影院，观看一部关于早期深空探索的纪实影片。
林启坐在第二辆大巴靠窗的位置，和艾莉森以及另外几个同班学员在一起。少年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有些出神。自从神经模拟演练后，他似乎更沉默了些，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模拟中武器扳机的触感，或是“阵亡”前一瞬胸口被击中的灼痛幻象。
“听那片子特效超棒，用上了舰队真实航行日志的数据投影。”一个学员兴致勃勃地。
“希望能赢致远’舰队的镜头……”另一个接话。
艾莉森碰了碰林启的胳膊：“嘿，回神了。模拟都过去两了。”
林启眨眨眼，转回头，勉强笑了笑：“嗯，没事。”
大巴驶入连接军校与主城区的快速干道。暮色渐浓，路灯逐一亮起，勾勒出城市楼宇参差的轮廓。车流平稳，一切显得安宁有序。
直到车队驶近通往文化区的立交枢纽。
前方车流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滞。隐约可见前方路口闪烁着红蓝警灯。
“搞什么？堵车了？”有学员探头张望。
“好像有检查站。”司机瞥了一眼导航，“提示前方临时交通管制，警务抽查。”
大巴车缓缓挪动，几分钟后，停在了一个临时设置的检查点前。这里并非主干道，而是辅路汇入文化区广场的入口。两辆警用悬浮车斜停，组成简易路障，四名穿着黑色作战背心、外罩荧光警用标识外套的警察正在对驶入车辆进行抽查。背景是广场边缘巨大的媒体屏幕，正播放着城市宣传片，柔和的音乐与严肃的检查现场形成微妙反差。
一个身影让大巴车内的学员们瞬间坐直了身体。
白羽。
他站在检查点靠后的位置，同样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外套的荧光条在暮色与警灯映照下格外醒目。他没有参与拦截车辆，而是手持一个战术数据板，目光扫视着整个检查区域和周围环境，身姿挺拔，侧脸在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锐利。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向他快速汇报着什么，他微微颔首。
“是指挥官！”有学员压低声音惊呼。
“他在执勤？”
“对了，听指挥官在警队有兼职顾问衔，偶尔会参与高规格或敏感区域的联合勤务……”
林启不由自主地扒住车窗，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这种场合下的白羽，与在军校讲台上、训练场症甚至家里厨房中的他，都略有不同。少了一丝教学时的剖析感，多了几分沉凝的、属于实战警戒状态的气息。
大巴司机降下车窗，向走过来的警察出示证件：“中央军校学员，集体活动，前往‘星穹’影院。”
警察核对证件和车内人数，点点头，例行公事地：“近期有安全通告，麻烦配合，我们可能需要快速登车目视检查一下，很快。”
“理解。”司机配合地打开车门。
两名警察登上大巴。学员们安静配合，他们训练有素，对这种检查并不陌生。警察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内部、座位下方、行李架，重点观察有无异常物品或人员状态。
白羽的视线也随之投向大巴车内。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年轻的、有些好奇和紧张的面孔，在看到林启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确认的微光，随即移开，重新投向车外环境。
一切正常。
“没问题，谢谢配合。”警察示意，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锐利、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爆响，撕裂了傍晚的相对宁静！
是枪声！来自大巴车右侧约十几米外，一辆刚刚停稳的民用悬浮轿车方向！
枪响的瞬间，白羽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教科书般的战术侧移，将自己置于大巴车头引擎舱与前方警车形成的三角掩蔽区内，同时拔枪、上膛、据枪瞄准，所有动作在不足一秒内完成，流畅得如同呼吸。
大巴车内，学员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一僵，部分人下意识伏低身体。林启的心脏猛地揪紧，目光死死盯向车窗外白羽刚才所在的位置，看到那道身影已进入战术姿态，才稍稍松了半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紧张攫住。
开枪者从民用悬浮车的驾驶座跌撞出来，手中握着一把老式化学能手枪，枪口还在冒烟。那是个面色惨白、眼神狂乱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时夷厚外套，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什么，听不真切，但“净化”、“污秽”几个词碎片般刺入空气。他显然并非针对警方或大巴，更像是精神崩溃后的无差别攻击，枪口胡乱挥舞。
现场的其他警察迅速反应，寻找掩体，高声警告：“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
但那名男子仿佛听不见，他浑浊的双眼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最近的大目标——载满了年轻学员的大巴车。他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憎恨与绝望的神情，手臂抬起，枪口颤巍巍地对准了大巴前门方向——那里，一名刚刚下车的警察正试图后撤找掩体，而敞开的车门后，是车厢内众多来不及完全躲避的学员。
白羽的枪口，早已锁定目标。
他没有丝毫犹豫。
“砰！”
更加沉稳、果决的一声枪响。
白羽站在大巴车头侧后方，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一发特制低附带伤害但足以瞬间剥夺行动能力的电击弹（非致命选项，符合警用条例对疑似精神异常且未造成实际伤亡攻击者的最高限度应对）精准地命中持枪男子持械手的上臂。高压电流瞬间释放！
男子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剧烈痉挛着摔倒在地，被随即扑上的警察牢牢控制住。
从第一声枪响到威胁解除，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现场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警灯无声旋转，远处广场宣传片的音乐不合时邑继续飘扬，以及地上那名男子断续的呻吟。
大巴车内，学员们大气不敢出。他们目睹了全程。看到了混乱、危险，更看到了那道银色身影在危机爆发的瞬间，如何以绝对的冷静、精准和效率，将可能的灾难扼杀在萌芽。那不是模拟，是真实发生在咫尺之间的交火与处置。
白羽缓缓垂下枪口，安全装置复位。他先是对着通讯器快速报告：“威胁解除，目标已控制，无人受伤。”然后，他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大巴车内。
他的视线扫过车厢，与许多双惊魂未定、带着后怕与崇拜的眼睛对上，最后落在林启脸上。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甚至对白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白羽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移开目光，对车外的警察打了个手势。警察会意，对司机：“可以了，请尽快驶离现场。”
大巴车门关闭，引擎重新启动。
车辆缓缓驶过检查点。经过白羽身边时，许多学员都扒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那个重新站回原位、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电光石火间的雷霆一击只是日常插曲的身影。
林启也看着，直到那道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最终融入闪烁的警灯光晕里。
车厢内很久没人话。刚才的轻松愉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现实世界危险性的重新认知，以及对那个保护了他们的人，更深一层的、混合着震撼与安心的复杂情绪。
“他……好快。”终于有人喃喃低语。
“那可是白羽指挥官……”
“他用的好像是电击弹？这种距离和情况，用实弹也完全符合交规吧？”
“所以才是指挥官啊……最大限度控制伤害。”
艾莉森轻声对林启：“你父亲……他总是这样。”
林启望着窗外飞速倒湍、重新恢复寻常的街景，广场巨大的屏幕已经切换了广告，五彩斑斓的光映在他眼底。
“嗯。”他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卫衣下摆，“他总是这样。”
为了身后需要保护的人，站在危险与日常的裂隙之间，毫不犹豫。
大巴车汇入主路车流，向着灯火通明的影院驶去。身后的警灯与插曲，被夜幕逐渐吞没，成为这个寻常文化活动日里，一道猝不及防却令人铭记的烙印。
而那道执警戒立的身影，已然融入城市夜晚的背景，继续守望着明暗交织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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