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的春,来得格外迟。尽管已是二月,北京城外的土地依旧冻得硬邦邦的,只有背风的墙角才能看到几缕顽强的草芽。然而,一股不同于往年的暗流,却伴随着驿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府新贴出的告示,在帝国僵硬的身躯里悄然涌动。
《劝农令》与附着的《甘薯疏》、《土芋录》,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沉寂。朝廷明旨推广“海外嘉种”,宣称其“耐旱耐瘠,亩产数十石”,这消息本身,就足以在任何一个尚有活气的乡村市井引起轩然大波。
西暖阁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崇祯眉宇间的凝重。他面前摊开着第一批从各地反馈回来的奏报,厚厚一叠,内容却是冰火两重。
顺府、保定府等京畿地区的奏报还算“喜人”。地方官员不敢怠慢,划出官田,召集乡老,由宫里派出的、在枯柳庄学过艺的太监们现场示范。场面做得热闹,但种下去的种苗数量有限,更多是象征意义。奏报里充斥着“万民感戴”、“祥瑞临世”的套话,崇祯只扫了一眼便放到一旁。他知道,在这些相对富庶、控制力强的地方,新作物的推广更多是一种政治任务,真正的考验,在别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份来自陕西、河南、山西的奏报上。字迹潦草,纸张粗糙,带着边地的风沙与沉重。
陕北,延安府,安塞县外。
这里刚经历过一场规模的清剿,官军击溃了一股百十来饶流寇,留下的是焚毁的窝棚和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土地是典型的黄土高原风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大片土地因连年干旱而抛荒。
知县周文斗,一个年近四十、面容黝黑憔悴的七品官,正带着几个面有菜色的衙役,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坡地上忙碌。他们没有搭棚子,也没有高声吆喝,只是沉默地将带来的几筐红薯母和土豆种薯,以及一叠手抄的《甘薯疏》节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
没有围观的“万民”,只有远处残破村落里,一些躲在断墙后、目光警惕而麻木的窥视。
周文斗清了清干得发痛的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乡亲们,都出来吧!朝廷……朝廷发新粮种了!叫红薯、土芋!耐旱,不挑地,产量高!领了种苗,按这册子上的法子种,开出来的荒地,第一年……免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出来的。他知道,对于这些被苛捐杂税逼到绝境的百姓,“免税”远比任何“祥瑞”之更有吸引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沟壑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一个拄着木棍、衣衫褴褛的老农,颤巍巍地从一堵矮墙后挪了出来。他脸上布满沟壑,眼神浑浊,死死盯着石头上的那些“怪模怪样”的块茎。
“周……周老爷……”老农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这东西,真能活人?真……真免税?”
周文斗拿起一个红薯,走到老农面前,塞到他手里:“李老栓,我周文斗在这安塞五年了,可曾骗过你们?这是皇上的旨意!你看这册子上画的,就这么种!只要种活了,明年这时候,你们李家沟,就能闻到薯香味!”
李老栓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红薯,那紫红色的外皮,在他眼中仿佛带着一丝不真切的微光。他想起饿死的老伴,想起被抓去当兵再无音信的儿子,想起去年冻饿而死的孙子……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活下去的念头,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怀疑。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紧紧将那个红薯搂在怀里,像是搂住了唯一的希望。
“我……我领!我种!”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百姓从藏身处走出来,沉默地围拢到石头边,伸出他们黝黑、干裂的手。没有争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心翼翼。他们不认得字,就围着认得几个字的衙役,听他结结巴巴地念册子上的图画明。每一句关于“如何育苗”、“如何扦插”、“如何培土”的话,都被他们牢牢刻在脑子里。
周文斗看着这一幕,鼻头有些发酸。他知道,这点种苗对于庞大的饥民群体来,杯水车薪。他也知道,推广过程绝不会顺利,时、技术、乃至可能的虫害病害,都可能是灭顶之灾。但至少,这是一线生机。他低声对身旁的主簿吩咐:“记下领种饶名字,划出这片坡地给他们。派人看着点,别让……别让流寇或者附近的卫所兵来祸害了。”
商洛山,闯营。
李自成看着摆在粗糙木桌上的几颗发芽土豆和一本抢来的、沾着血渍的《甘薯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营帐里,刘宗敏、田见秀等几个核心头领围坐一旁,神色各异。
“大哥,官府的鬼话也能信?”刘宗敏嗓门洪亮,满脸不屑,“我看这就是狗皇帝没招了,弄点稀奇玩意儿糊弄人!真有那么好的东西,他们自己不留着?”
田见秀相对沉稳些,他拿起册子翻看着:“闯王,这上面画得倒是有模有样。若……若所言非虚,确能解决我军粮草之大患。只是……”
“只是什么?”李自成抬眼看他。
“只是此物推广,必由官府主导。我等若想获取,要么抢夺官府的种苗运输,要么……”田见秀顿了顿,“控制一些愿意种植的村寨。”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被官军封锁的通道。他想起军中日益见底的粮袋,想起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弟兄。他李自成能聚起这么多人,凭的就是一口饭吃。如果这东西真的能产那么多粮食……
“官军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李自成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但粮食,是真的。派人出去,想办法多弄点这薯种回来!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会伺候庄稼的老兄弟,按这册子上的,就在咱们后山找块隐蔽地方,试种!”
他眼神锐利:“是真是假,种出来才知道!若是真的……”后面的话他没,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掌握了高产的粮种,或许比攻下一两座城池,更有长远的价值。
紫禁城,西暖阁。
崇祯放下了最后一份来自山西的奏报,那里的情况与陕西类似,饥民对种苗的渴望远超想象,但地方官也叫苦不迭,言及种苗数量太少,杯水车薪,且地方豪强对推广新作物侵占荒地颇有微词。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推广之路,果然遍布荆棘。但他没有退路。
“王大伴,”他唤道,“告诉劝农司,将各地反馈,尤其是种植失败、遭遇困难的案例,单独整理成册,分析缘由。是土质不适?是节气不对?还是方法有误?朕要看到真话,看到问题!”
“是,皇爷。”王承恩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皇爷,各地都催促更多的种苗,可枯柳庄所产,除去预留和京营试用,已所剩无几……明年若想扩大,需尽早规划育苗。”
“朕知道。”崇祯叹了口气,“这就是个无底洞啊。可再难,也得做。”他站起身,走到大明舆图前,手指从陕西滑到河南,又滑到山东。“不能只靠朝廷。要鼓励民间自发引种,要让士绅、地主看到利益……或许,该让户部出台些更具体的奖赏章程了。”
他仿佛看到,在那广袤而苦难的土地上,星星点点的绿色正在艰难地萌发。李老栓们心翼翼地将希望埋进土里,李自成们在暗中觊觎着这能活命的力量,而各地的官吏、豪强、胥吏,则构成了无数或明或暗的阻碍。
薯蔓千里,始于这最艰难的第一步。他知道,自己播下的不仅仅是作物种子,更是一场关乎人心、关乎利益的巨大变革。这场变革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掀起一角。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风暴眼中,尽可能地为那微弱的绿色,争取多一点阳光,多一点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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