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 腊月初八 锦州城外
雪雾弥漫，遮掩了荒野上巨大的土木工事。但即便如此，那如同洪荒巨兽骨架般林立的原木和夯土斜坡的轮廓，仍让远处窥探的明军夜不收心惊肉跳。
“督帅，看清楚了！”一名夜不收千总裹着满身冰雪，伏在周遇吉面前沙盘边，用炭条快速勾勒，“虏贼在锦州西门外五里处，依着一处土丘，建了三条……像是巨型栈道！全用合抱粗的原木搭架，上铺厚木板，再覆湿土夯实！斜坡缓长，足有百步！末端离地近两丈，几乎与咱们棱堡外墙等高！斜坡两侧和前方，还有数十辆加厚加高的楯车护卫，车上开了射孔！”
他喘了口气，声音发颤：“那三条坡道并排，宽度……足以让数十人并行冲锋！坡道后头，虏贼的红衣大炮正在就位！”
沙盘旁，曹变蛟等将领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简单的攻城锤或云梯，这是要将进攻面直接抬升到城墙高度，让己方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一旦让建奴重步兵通过坡道冲上墙头，棱堡的交叉火力设计就会大打折扣，战斗将变成残酷的墙头肉搏！
周遇吉脸色沉静，手指在沙盘上那条代表坡道的炭痕上敲了敲：“何时能完工？”
“看进度，最快……腊月十五前后。”
只剩七。
“知道了。”周遇吉挥退夜不收，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怕了？”
“怕个鸟！”曹变蛟梗着脖子，“不就是堆土坡吗？轰塌它！”
“轰塌？”周遇吉摇头，“百步长的实心土坡，得多少炮弹？我们的炮，要留着打冲锋的活人。”他走到沙盘前，“传令：一、所有火炮，包括新到的轻便炮，调整射界，集中轰击坡道两侧的楯车和护卫步兵！坡道本身，不必浪费弹药。二、墙头守军，弓弩、火铳备足，重点防御坡道尽头区域。三、墙后预备队，全副重甲，长枪大刀准备，一旦有虏兵上墙，立即反冲锋，务必将其压下去！四、将水泥和条石，连夜运上墙头，在坡道对应位置后方，抢筑一道内女墙，作为最后防线！”
他思路清晰：既然无法阻止对方“搭桥”，那就重点杀伤“过桥”的敌人，并在“桥头”构筑第二道防线，准备最残酷的接舷战。水泥的存在，让快速构筑坚固的内层工事成为可能。
“告诉弟兄们，”周遇吉声音斩钉截铁，“皇太极想用蛮力砸开咱们的壳子。那就让他砸！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水泥墙硬！”
腊月初十 西安 养心殿
崇祯面前同时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辽西，详细描绘了清军的“楯车坡道”，并附有粗糙但清晰的草图。
另一份来自甘肃，总兵王承胤奏报：“青海和硕特部骑兵三千，突袭嘉峪关外七十里之赤斤蒙古卫所，守军百余力战殉国，卫所被焚。虏骑掳掠后即远遁，疑似试探。西域商路已断数日。”
东西两线，压力同时袭来。
孙传庭侍立一旁，眉头紧锁：“陛下，皇太极此举，乃阳谋。逼我军主力固守辽西，无暇西顾。和硕特部之动，恐非孤立，若与叶尔羌乃至西藏藏巴汗联动，西北危矣。”
“秦良玉部能否西调？”崇祯问。
“白杆兵善山地步战，长途奔袭西北戈壁，非其所长。且川滇边境初定，仍需震慑。”孙传庭摇头，“甘肃兵马自守有余，进取不足。眼下……唯有令王承胤严守关隘，拖住虏骑，待辽西战事分晓，再图西顾。”
崇祯盯着地图。他当然知道孙传庭的是最稳妥的策略，但也是最被动的。皇太极这手“东西夹击”，就是算准了他兵力有限，无法兼顾。
“传旨王承胤：稳守关隘，保河西走廊畅通为第一要务！许其招募当地番兵、团结乡勇，粮饷由朝廷优先拨付。再告诉他，朕已令山西镇筹备一支骑兵，开春后即可西援。”崇祯做出决断，“辽西之战，至关重要。周遇吉若能挫败皇太极此次攻势，东线压力骤减，西线便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又道：“给郑芝龙去信，问他，南洋可能购得大批战马？或能否联络波斯、竺商人？西北缺马，尤其是能长途奔袭的好马。”
他要利用海上渠道，为可能爆发的西北战事寻找资源。
腊月十二 南京
刘宗周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压抑。罚俸的旨意虽轻，但皇帝对新政的坚持，让他们的“忠言”显得苍白无力。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锦衣卫似乎在南京的活动更加频繁，一些与清流交往密切的商人、乡绅，隐约受到了“关注”。
“刘公，听闻西北又起烽烟，青海蒙古犯边。”一位门生低声道，“朝廷东西不能兼顾，正是再次上疏，劝谏陛下以和为贵、专注内政的良机啊！”
刘宗周枯坐良久，缓缓摇头：“没用的。陛下心志已决。此时上疏，徒惹厌憎。”他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我等所能为者，或许……是在地方上，尽力弥合新政带来的裂痕，使百姓少受些盘剥之苦。”
他的态度，悄然转变。从激烈的谏诤，转向了无奈的调和与在地缓冲。这或许，是许多传统士大夫，在时代剧变面前，最终的选择。
腊月十四 辽西 鹰嘴棱堡
雪后初晴，但寒意刺骨。周遇吉站在新用水泥加固加高的主堡望楼上，举着望远镜，清楚地看到了锦州方向那三条如同巨蟒般匍匐而来的灰白色土坡。坡道尽头，距离棱堡外墙已不足三百步。清军的大营旌旗密布，人马喧嚣，决战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墙头上，火炮褪去炮衣，炮手就位。火铳兵检查着燧石和火药。医护兵将煮沸消毒过的麻布、金疮药和夹板放在墙后避风处。重甲步兵默默擦拭着刀枪，眼神冷冽。
“督帅，虏骑动了！”了望哨高喊。
只见清军大营寨门大开，无数旗帜涌动。最前方，是数十辆如同移动城墙般的厚重楯车，缓缓推向坡道起点。楯车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棉甲——汉军旗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再往后，才是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的满洲重步兵。
皇太极没有将主力全部压上，而是先以汉军旗和楯车为先导，消耗明军火力，重步兵伺机冲击。
“传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周遇吉沉声道。他要等，等敌人进入最有效的杀伤范围。
楯车群掩护着步兵，缓慢而坚定地攀上坡道。坡道的缓长设计，使得沉重的楯车也能被推动上校土坡两侧，还有清军弓箭手不断向堡墙抛射箭矢，进行压制。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坡道上的楯车和红色人流越来越清晰。
“迅雷炮，目标——坡道两侧护卫虏骑！”周遇吉终于下令。
“轰轰轰——！”
布置在棱堡凸角上的二十门轻便炮率先开火，霰弹横扫坡道两侧，将那些试图靠近掩护的游骑和弓箭手打得人仰马翻。
清军不为所动，楯车继续推进。一百五十步！
“红衣大炮，放！”清军阵中，令旗挥下。
“咚！咚！咚！”沉重的轰鸣响起，实心铁弹砸向棱堡外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泥墙面碎屑纷飞，但整体岿然不动。
“稳住！”明军军官厉声喝令。
一百步！楯车已接近坡道尽头，后面的汉军旗火铳手开始准备射击。
“所有火炮——放！”周遇吉怒吼。
棱堡各处炮位同时怒吼！炮弹、霰弹、火箭如同暴风雨般扑向坡道尽头！首当其冲的楯车被重点照顾，木屑夹杂着血肉横飞！坡道上的清军队列顿时一片混乱！
“火铳队——第一列，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比火炮更密集，更连贯！硝烟弥漫墙头，铅弹穿过楯车的缝隙，将后面的汉军旗成片撂倒！
第一波进攻在凶猛的火力下被遏制在坡道尽头，死伤惨重，难以前进。
然而，清军阵中令旗再变。鼓声变得急促而沉重。
“满洲兵上来了！”了望哨声音嘶哑。
坡道后方，那些沉默的重甲步兵，开始跑，然后加速！他们无视前方的伤亡和混乱，如同钢铁洪流，踏着同伴的尸体和破损的楯车，向着坡道尽头——那距离墙头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发起了决死冲锋！
真正的考验，来了。
周遇吉拔出了战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墙外。
“长枪兵——上前！”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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