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 十月廿二 西安 乾清宫
刘宗周等人联名的奏疏，经过加急驿递，终于摊开在崇祯的御案上。朝堂肃静，文武百官垂手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叠厚厚的题本。
王承恩当众朗声诵读。果然，通篇皆是“尧舜之道”、“祖宗之法”、“民心即心”，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将皇帝近年来的新政——削藩、整军、开海、设票号、用厂卫——几乎全部指摘为“苛政”、“敛财”、“穷兵黩武”、“宠信近幸”，最后恳请皇帝“罢不急之役，省无益之费，远人，亲贤臣，养民力以固国本”。
诵读完毕，殿内落针可闻。许多官员屏住呼吸，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清流领袖发声，代表着一股强大的朝野舆论，陛下会如何应对？雷霆震怒？还是……妥协？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卿等饶忠心，朕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忧国忧民，言官风骨，本是好事。”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还是顾忌清议的……
然而崇祯话锋一转：“然，奏疏中‘罢不急之役’。朕想问诸位，何为不急？辽东建奴，年年入寇，杀我百姓，毁我城池，这是不急？中原流寇，蹂躏数省，十室九空，这是不急？宣大边墙，年久失修，虏骑随时可破关而入，这也是不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奏疏中‘省无益之费’。那朕再问，练兵造械，保境安民，是无益之费？推广新粮，以求百姓饱腹，是无益之费？整饬漕运海关，充实国库以养军养民，也是无益之费？”
“至于‘远人，亲贤臣’……”崇祯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谁是人？谁又是贤臣？是那些在陕西推广红薯、让百姓多收了三五斗的劝农官是人？还是在南阳城下与闯贼血战、身被数十创的士卒是人？亦或是诸位安居西安，空谈道义、指摘时政的，便是贤臣？”
一连串反问，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一些支持新政或保持中立的官员挺直了腰杆，而部分与南京清流暗通声气的官员，则面色发白。
“国事艰难，非空谈可救。”崇祯最终定下调子，“刘卿等人所虑，朕非不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各项新政，关乎国运，绝无更易之理。”
他看着那份奏疏，做出裁决：“刘宗周等人，忠心可嘉，然不悉外事，空言误国。着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其所奏之事，留中不发。”
罚俸半年，不痛不痒；留中不发，意味着不采纳也不公开驳斥，给了双方台阶。这是政治手腕，既维护了皇帝权威，又未将清流逼到绝路，避免朝堂分裂。
“至于江南加派、票号推行等事，”崇祯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着内阁与户部，详议抚慰之策。可适当减免遭兵祸严重州县之赋，然国之正供，不可废弛。票号之事，准民间自愿兑换，官府不得强迫，然完粮纳税、兵饷发放，优先使用‘皇钞’，以坚其信。”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坚持了核心政策，又在执行层面做了柔性调整。
“退朝。”
十月廿五 青海湖畔 和硕特部营地
寒风掠过湖面，带着刺骨的凉意。蒙古包里，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几名使者带来的紧张气氛。
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顾实汗）捏着那封用突厥文和蒙古文写成的信，粗犷的脸上神色变幻。信是叶尔羌汗国使者带来的，但真正的意思，来自更东边那个正在崛起的、被称为“后金”或“大清”的国家。
“皇太极大汗的意思很明白。”叶尔羌使者操着生硬的蒙古语，“明朝皇帝正在收复他的西部边疆。一旦他稳固了辽东和蒙古东部，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我们叶尔羌？还是你们和硕特？亦或是西藏的藏巴汗？”
他指了指地图：“大清愿意与我们结盟。物资、武器，甚至必要时，骑兵支援。条件只有一个：当大清与明朝决战时，我们需要在西方制造足够的麻烦，让明朝皇帝无法全力东顾。”
固始汗沉默着。他当然知道明朝的威胁。近年来明朝在甘肃的军事存在明显增强，对关外蒙古部落的控制也越来越严。皇太极的提议，充满诱惑，但也极度危险。
“明朝皇帝……不好对付。”固始汗缓缓道，“他刚刚平定了内部的流寇和叛乱。”
“所以才需要现在动手！”另一名扮作商饶后金细作低声道，“趁他注意力还在东边。联络西藏的藏巴汗，骚扰甘肃、四川边境，劫掠商队，袭击孤立卫所……不需要大军决战，只要让他疲于奔命，首尾难顾！事成之后，青海、河西，甚至更远的地方，大汗承诺，皆可由您和盟友分享！”
巨大的利益描绘，眼前的威胁，加上对明朝可能西扩的恐惧，最终动摇了固始汗。他看向帐内其他部落头人，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
“我需要时间集结兵马，也需要和藏巴汗商议。”固始汗最终道，“开春之后。告诉皇太极大汗，和硕特的骑兵，会出现在明朝皇帝意想不到的地方。”
十一月初 辽西 鹰嘴峪
第一场雪悄然落下，将新建的水泥棱堡染上斑驳的白色。周遇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看着远处清军营地隐约的火光。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证实了：清军确实在锦州城外秘密建造大型器械，似乎是……可移动的巨型盾车与土木坡道结合的东西，专门针对棱堡的矮墙和交叉火力。
“想用土办法堆上来？”周遇吉冷笑。他转身走进温暖一些的堡垒核心工事，这里刚刚用水泥加固过，异常坚固。“我们的新炮试过了吗？”
“试过了，督帅！”炮队把总兴奋道，“轻便，打得准，霰弹一扫一大片！配上水泥炮位，稳当得很！”
“好。”周遇吉摊开最新的防线图。杏山、松台、锦北三堡之间，依靠水泥快速构筑的七个型哨垒和交通壕已然连成一线，形成了纵深防御。“告诉弟兄们，这个冬，咱们的任务不是出击，是把自己变成铁刺猬。水泥一到，立刻加固所有工事。多储火药，多练瞄准。开春之后，皇太极若敢再来，就让他尝尝什么疆铜墙铁壁’！”
十一月十五 西安 太医院
崇祯亲自检视邻一批两百名“医护兵”的结业考核。看着那些粗手大脚的军士，略显笨拙但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清创、包扎、骨折固定等操作，他微微点头。
“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他对身旁的孙传庭和太医院院使道，“将这些医护兵分派到周遇吉、秦良玉、王承胤等部，每队配发《军中医护要略》和标准药囊。告诉他们，救活一个老兵，胜过练十个新兵。”
“陛下仁德。”孙传庭由衷道。他久在军旅，深知伤兵死亡率之高。此法若能推广，对军心士气的提振，不可估量。
“这不是仁德，是算账。”崇祯摆摆手，“一个老兵的价值，远非钱粮可计。秦良玉那边有消息吗？”
“秦总兵已稳定川滇边境，酉阳土司覆灭震慑诸部，短期应无大患。然……”孙传庭压低声音，“骆养性密报，青海蒙古和硕特部似有异动，可能与西域叶尔羌乃至建奴有勾连。甘肃王承胤已加强戒备。”
崇祯目光一凝。果然，皇太极的棋下到了这里。“告诉王承胤，固守要隘，以静制动。若虏骑来犯，不必请示，坚决反击！再密令秦良玉，白杆兵做好西进支援甘肃的准备。”
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看着那条漫长的、从辽东蜿蜒至甘肃的防线。这条线上，每一个点都在承受压力，也都需要支援。
“孙卿，国库还能挤出多少钱粮？”他忽然问。
孙传庭苦笑：“陛下，各处都要钱，实在……”
“挤！砸锅卖铁也要挤！”崇祯斩钉截铁，“告诉毕自严，内帑还能动用的，全部拿出来！再给郑芝龙下旨，让他加大海贸，不拘什么，只要能换回粮食、硫磺、铜铁，利润可以多分他两成！”
他必须抢时间。在皇太极新的攻势发动前，在西北烽火点燃前，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
腊月初一 南京
刘宗周接到“罚俸半年，留中不发”的圣旨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皇帝的处理，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却也更强硬。新政未停，圣意难回。
与此同时，那些粗陋的“皇帝教种田”册子，却在乡间悄然流传。一些胆大的农户试着用了册子上的堆肥法，效果竟出奇的好。消息口口相传，对朝廷的怨气，在底层百姓中，似乎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刘宗周推开窗，望着阴沉寒冷的空，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坚守的“道”，在这个剧变的时代，是否真的还能救国。
千里之外，西安的崇祯，也站在殿前望着同样的空。
手里握着一份刚到的密报：锦州清军的新器械，似乎快要完工了。青海蒙古的骑兵，也开始在边境出没。
“要来了吗？”他轻声自语。
凛冬已至，但真正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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