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般的凝视,如同最粘稠的污血,牢牢黏附在枯树洞内的每一寸空间。白浅能感觉到,那怪物的目光并非仅凭视觉,更夹杂着某种对生命气息、对纯净能量、乃至对“同源之物”扭曲感应的、全方位的精神锁定。她藏在树壁阴影下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彻底凝滞,心脏却如同擂鼓般在胸腔内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左臂伤口与疲惫的神魂。
跑?此刻气机已被锁定,稍有异动,恐怕立刻会迎来雷霆一击。这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超之前的畸变兽与噬心魔藤,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岁月的沉重与疯狂,其胸膛上那枚扭曲的玉珏碎片,更是让白浅手中的玄狐玉珏悸动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战?体内仙力仅余两三成,神魂疲惫,左臂侵蚀未清,面对这深不可测、且显然与盟约核心碎片纠缠不清的诡异存在,胜算渺茫。
冷汗,悄然滑落鬓角。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僵持中,白浅怀中的玄狐玉珏,那剧烈的悸动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灼热的警示感并未消退,但在那沸腾的不安深处,却陡然分离出一缕极其纤细、却异常清晰的“牵引”之力!这牵引之力并非指向眼前的恐怖怪物,而是绕过它,遥遥指向怪物身后那片更加深邃昏暗的腐林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与此同时,玉珏本身传递出一股混杂着悲伤、抗拒,却又带着某种决绝“指引”意味的复杂波动,仿佛在拼命地向白浅传达着一个信息:危险!远离那个怪物!但……跟着我的指引走!那里……有必须要去看的东西!
是玉珏残片之间的共鸣?还是源自上古盟约冥冥中的提示?
白浅没有时间深思。那高大的怪物在“凝视”了树洞数息之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嗬嗬”声,镶嵌着碎片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渊眼眸中的漆黑旋涡似乎转动得更快了一些。它那巨大如树根般的利爪,缓缓抬了起来,对准了枯树洞的方向,指尖萦绕起丝丝缕缕灰黑色的、仿佛能侵蚀空间的诡异能量!
不能再等了!
白浅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她并未直接冲向怪物或施展攻击,而是将体内残存的大部分仙力,连同狐祖源晶传来的一股温热生机,全部注入手中的玄狐玉珏!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饱含精血与神魂烙印的心头血,喷在了玉珏之上!
“以血为引,盟约为凭——惑灵!”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叱,玄狐玉珏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幽蓝光华!但这光华并非向外扩散攻击或防御,而是在白浅精血与神魂的催动下,瞬间扭曲、变幻,化作一片朦胧的、笼罩了她周身数尺范围的、仿佛倒映着古老森林与星空幻影的奇异光晕!
这并非攻击或防御神通,而是她结合狐族幻术、玉珏的盟约气息以及对这片腐林“恶意”的粗浅理解,仓促施展出的、旨在“混淆感知”与“模拟同源”的障眼法!她将自己伪装成一块“移动的、散发着微弱盟约与侵蚀混合气息的石头或枯木”,试图骗过那怪物可能依赖于气息与能量感应的锁定!
施展此术的代价巨大,她体内的仙力瞬间被抽空,神魂更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但她强撑着,借着玉珏爆发的光芒掩护与幻术的遮蔽,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枯树洞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裂缝中滑出,落地无声,随即毫不停留,朝着玉珏“牵引”之力所指的方向,将身法催动到仅凭肉身力量与意志支撑的极致,亡命飞遁!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
“轰隆!”
怪物那缠绕着灰黑能量的巨爪,狠狠拍在了枯树洞原先的位置!狂暴的力量将半截枯树连同周围数丈的地面彻底拍碎、腐蚀,化为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怪物发出一声疑惑而愤怒的低吼,深渊眼眸扫视着空无一物的废墟与四周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幽蓝幻影光屑,以及那股突然变得模糊、混杂的“目标”气息。它胸膛上的扭曲碎片微微闪烁,似乎在与空气中残留的、同源却纯净许多的玉珏气息产生某种混乱的共鸣。它迟疑了数息,巨大的头颅转动,最终,那深渊般的目光,投向了白浅逃遁的方向,但其中充满了不确定与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发出低沉的、仿佛在“倾听”或“沟通”的怪异音节。周围腐林的灰黑色侵蚀物质,似乎随着它的音节微微起伏响应。
而此刻的白浅,早已拼尽全力,冲出了数百丈之外!她根本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感知身后的动静,只是死死咬紧牙关,压榨着身体每一分潜力,沿着玉珏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指引,在昏暗崎岖的腐林中亡命穿梭。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渗出带着黑气的血珠,但她浑然不顾。
玉珏的牵引之力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弱却坚定的萤火,指引着她避开一处又一处气息格外危险的区域,甚至引导她穿过了一条被茂密垂落的、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地缝。地缝之后,腐林的景象陡然一变。
这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枯木与泥潭,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嶙峋怪石与巨大腐朽树桩的斜坡。斜坡向下延伸,尽头处,赫然是一道被两座黑黢黢、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风化岩山所夹峙的幽深峡谷入口!峡谷之中,雾气弥漫,那雾气并非灰黑,反而呈现一种诡异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沉绿色,其中隐隐有极其微弱、却让白浅手中玉珏产生更强烈共鸣的苍翠光华闪烁!
“就是那里!”白浅心中一震。玉珏的牵引之力,笔直地指向峡谷深处!那里散发出的气息,虽然同样混杂着浓郁的腐朽与侵蚀,但核心处,却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甚至带着一丝混沌初开意味的生命本源波动!与她所要寻找的“混沌青莲子”描述,隐隐吻合!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下斜坡,进入峡谷范围时,身后远处,陡然传来一声震动山林的、混合了痛苦、愤怒与无尽疯狂的咆哮!那咆哮声中蕴含的威压与恶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显然,那可怕的怪物并未放弃,且已经锁定了她的最终方向,正以惊饶速度追来!
白浅脸色煞白,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远处腐林上空,隐隐有灰黑色的气息如同狼烟般升腾,树木倾倒的巨响连绵不绝。追兵的速度,远超她力竭之躯的逃遁速度!
前有未知峡谷,后有索命凶魔!
绝境!
白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停下脚步,不再盲目奔逃,而是迅速扫视峡谷入口的地形。入口狭窄,两侧岩壁高耸,怪石嶙峋,倒是一个适合设置障碍、拖延时间的地形。只是,以那怪物的恐怖力量,寻常障碍恐怕形同虚设。
她的目光,落在了峡谷入口处,几块半埋于地、形状奇特、隐约残留着古老符文的巨石上。那些符文早已模糊残缺,且被侵蚀得黯淡无光,但材质似乎非同一般,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森林格格不入的冷硬光泽。
“是……上古残留的界碑或封印石?”白浅心中一动。她记得森之民的情报中曾模糊提及,在森海某些极其古老或重要的地域边缘,先民曾设立过具有防护或警示作用的石碑。这些石碑大多已在岁月与侵蚀中损毁。
或许……可以借力?
她一咬牙,将最后仅存的一丝仙力,连同狐祖源晶碎片中压榨出的最后一点温热生机,全部注入玄狐玉珏。这一次,她不再施展幻术或牵引,而是尝试以玉珏为媒介,沟通、激发那些残破巨石中可能沉睡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古老防护意念或残留能量!
玉珏幽光再亮,光芒却不再扩散,而是如同涓涓细流,精准地“流淌”向那几块残破巨石上的模糊符文。
奇迹发生了!
当玉珏的幽蓝光芒触及那些符文的刹那,那些早已黯淡、被侵蚀覆盖的石头,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覆盖的灰黑色苔藓与污垢簌簌脱落,残破的符文线条竟如同回光返照般,亮起了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痕!虽然光芒弱得仿佛风中残烛,且只局限于石头表面寸许范围,但一种古老、坚固、排斥外邪的肃穆气息,却悄然弥漫开来!
有效!这些石头果然不凡,且对玄狐玉珏的盟约气息有反应!
白浅精神一振,连忙引导着玉珏的光芒,尽可能地将几块巨石的微弱金光连接起来,在狭窄的峡谷入口处,勉强构成了一道高不足一丈、宽仅数尺、光华黯淡稀薄得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幕”。
这光幕的防御力有多少,她毫无把握,或许连那怪物一击都挡不住。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拖延了。
做完这一切,她体内的力量彻底枯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强撑着,取出一枚能短暂激发潜力的“燃血丹”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霸道的热流,强行压榨出身体深处最后一点力气,同时也带来了经脉灼烧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借着这股力量,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那片弥漫着暗沉绿雾的幽深峡谷之中!
就在她身影没入绿雾的下一刻——
“吼!!!”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与地动山摇般的巨响,那高大恐怖的身影裹挟着滔的灰黑气息,如同失控的陨石般,狠狠冲到了峡谷入口!
它那深渊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峡谷内涌动的绿雾,以及入口处那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幕,眼中充满了狂暴的怒火与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忌惮?
它没有立刻闯进去,而是停在了光幕之外,焦躁地低吼着,巨大的利爪抬起又放下,似乎对那看似脆弱的光幕,以及峡谷内弥漫的绿雾,心存疑虑。胸膛上那块扭曲的玉珏碎片,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浑浊的光芒,与峡谷深处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同源纯净波动产生着激烈的、混乱的共鸣。
怪物徘徊着,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最终,它没有强行突破那道光幕,而是如同最忠诚(或者最固执)的看守,缓缓在峡谷入口一侧的阴影中伏下了庞大的身躯,深渊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峡谷内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阻止着什么。
峡谷之内。
冲入绿雾的白浅,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外界的腐朽与侵蚀气息在这里被大幅度削弱、隔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静谧。绿雾并非气体,更像是某种极其稀薄的生命灵气与未知微粒的混合体,视线受阻严重,神识在这里受到的压制比外界更强,只能勉强感知周身数丈范围。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岩石地面,两侧是高耸陡峭、布满了湿漉漉藤蔓与奇异发光菌类的岩壁。峡谷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深处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空气湿润阴冷。
白浅踉跄着前行了数十步,确认那怪物没有立刻追进来,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随即剧烈的虚弱与丹药反噬的痛楚如同潮水般袭来。她扶住旁边湿冷的岩壁,大口喘息,咳出几口淤血,眼前金星乱冒。
不能倒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取出最后几枚疗伤与恢复的丹药服下,背靠岩壁缓缓坐下,开始运转功法,竭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引导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与神魂。左臂伤口处的黑暗侵蚀之力,在进入峡谷后似乎被某种力量隐隐压制,蔓延速度减缓,但依旧顽固。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外界时间难以估量),燃血丹的副作用稍微缓解,体内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仙力流转。白浅睁开眼,打量四周。绿雾依旧弥漫,能见度很低。玄狐玉珏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幽光平稳,不再有激烈的警示或牵引,反而散发出一种“归家”般的宁静与淡淡悲伤。它指向峡谷深处的感应,清晰而坚定。
她挣扎着起身,握紧玉珏,朝着感应方向,心翼翼地继续深入。
峡谷越往深处,地势越是向下,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流水声逐渐变大。岩壁上生长的发光菌类形态也越发奇异,有的如同蜷缩的婴儿,有的如同展翅的飞鸟,散发出幽绿、淡蓝或惨白的光芒,将浓雾映照得光怪陆离。
途中,她再次看到了侵蚀的痕迹。一些岩缝和角落,依旧能看到那些熟悉的灰黑色丝状物或苔藓,但它们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在外界的那种活性与侵略性,变得“萎靡”许多,生长也极其缓慢。峡谷本身的环境,似乎对侵蚀力量有着然的压制或净化作用。
这让白浅稍感安心。她继续前行,绕过一处巨大的、从岩壁伸出的、形似龙骨的化石,前方豁然开朗。
绿雾在这里变得稀薄了许多,露出了一个椭圆形的、约有百丈方圆的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蕴藏着星空的暗蓝色,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而在水潭正中央,一块突出水面的、形似莲台的黑色岩石上,一株植物正静静生长。
那植物高约三尺,通体青翠欲滴,仿佛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茎干笔直,生有三片圆润肥厚的叶子,叶脉清晰,流转着淡淡的混沌光泽。而在植株顶端,并非盛开的花朵,而是托举着一枚拳头大、通体浑圆、色泽青碧、表面然烙印着玄奥混沌道纹、内部仿佛有氤氲紫气与无尽生机流转不息的——莲子!
混沌青莲子!
白浅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无尽险阻,她终于找到了!那蕴含着至强生命本源、可能唤醒夜华的关键之物,就在眼前!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眼前的景象与感知拉回了现实。
水潭周围,并非净土。相反,这里侵蚀的痕迹触目惊心!靠近水潭边缘的岩石与地面上,密布着那种灰黑色的侵蚀物质,它们并非“萎靡”,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化”状态,如同黑色的冰晶或荆棘,层层叠叠,将水潭半包围起来。这些结晶化的侵蚀物散发着比腐林中更加精纯、也更加冰冷的黑暗气息,与潭水中散发的混沌生机形成了鲜明的、对峙般的对比。
更让白浅心头沉重的是,那株青翠的混沌青莲植株本身,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其靠近根部的茎干上,缠绕着几缕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灰黑色丝线,如同跗骨之蛆,正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试图侵蚀那纯净的混沌之体。莲叶的边缘,也有两处出现了米粒大的焦黄斑点,虽未扩散,却是不祥之兆。
而水潭的暗蓝色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灰黑色阴影轮廓,仿佛沉睡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洞窟,充满了一种寂静的、却暗流汹涌的“僵持”福混沌青莲的生机与混沌道韵,与周围结晶化的侵蚀黑暗,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想要取得青莲子,恐怕不仅要面对外围可能存在的守护(比如峡谷入口那怪物),更要打破这洞窟内黑暗与生机的恐怖平衡,并清除那已然开始侵蚀植株本身的黑暗丝线!
白浅站在洞窟边缘,凝视着水潭中央那枚散发着诱人生机的青莲子,又看了看周围狰狞的黑暗结晶与水下阴影,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玄狐玉珏。
玉珏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回应,仿佛在:我与你同在。
她知道,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考验,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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