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往生林疏落的枝叶,在祖灵祭坛斑驳的青石上洒下片片细碎金斑。林间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昨夜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梦境。
然而,祭坛旁临时搭起的几座静室内外肃穆凝重的气氛,以及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去的、源自地脉深处的细微滞涩感,都在提醒着众人,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被暂时延缓。
白浅所在的静室最为幽静。室内燃着宁神的安息香,陈设简单,仅一榻一几。她平躺在铺着柔软云锦的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玄狐玉珏静静贴在她的心口,温润的幽蓝光芒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持续滋养着她透支严重的心神与本源。体内那枚三色道韵种子,此刻也显得有些萎靡,旋转缓慢,却异常坚韧,如同风暴过后依然挺立的幼苗,缓慢而坚定地吸收着周围青丘特有的精纯灵气,尤其是来自地脉深处、经由玉珏过滤转化的那一丝丝清凉气息,修复着损伤。
夜华的寝室与她相邻。他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眉心那枚融合印记并未显化,却隐隐透出一股稳定而内敛的力量波动。与白浅不同,他恢复的方式更加直接、霸道。新生之力在体内奔涌、循环,如同湍急却受控的河流,不断冲刷、修复着与寂灭魔影对抗时留下的暗伤,并将那些侵入的寂灭与归墟异力彻底炼化、驱逐。他的脸色虽也苍白,但气息却以一种惊饶速度稳定、壮大着,显示出这具涅盘重生的躯体所蕴含的磅礴潜力与强大恢复力。
狐后亲自守在白浅榻边,以精纯温和的狐族本源灵力,辅助玉珏为她调理。狐帝白止则与几位长老守在室外,低声商议着后续对策,眉头紧锁。
白真与凤九也在一旁,两人脸上都带着担忧。凤九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白真以眼神制止。
直到日上三竿,白浅的睫毛才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初时还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坚韧,似乎又深刻了一分。
“娘……”她声音依旧沙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狐后连忙扶她靠坐起来,喂她喝下一盏温热的百花玉露,“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白浅轻轻摇头,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虽然依旧虚弱,神魂与仙力都处于低谷,但本源稳固,并无不可逆的损伤。更重要的是,她与玄狐玉珏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对地脉深处那“寂灭之眼”的状况,也保留着一丝模糊而持续的感应——封印暂时无碍,但极其脆弱,需时时关注。
“夜华呢?”她问。
“夜华太子在隔壁调息,气息已平稳许多,恢复速度惊人。”狐后宽慰道,“你们这次……真是太险了。”
这时,狐帝与长老们闻声走了进来。见白浅已醒,且状态尚可,皆松了口气。
“五,你在‘寂灭之眼’中究竟遭遇了什么?封印状况到底如何?”狐帝沉声问道,这是当前最紧要之事。
白浅定了定神,将进入“寂灭之眼”后所见——那濒临崩溃的九幽寂灭镇虚阵、黯淡破损的阴珏、源源不断的归墟气流与寂灭魔影、以及她和夜华如何艰难修复部分核心符文、暂时稳住局面的过程,详细叙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其中一些过于凶险的细节,以免家人过于担心。
听着她的描述,狐帝与几位长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封印符文有非自然破损迹象、以及归墟侵蚀之力远超预期时,更是面沉如水。
“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一位资历最老的长老长叹一声,“先祖留下的警示并非空穴来风。‘寂灭之眼’连接之地,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归墟渗透点那么简单……或许,那里已经成了一个被归墟之力持续侵蚀、扩大的‘薄弱点’,甚至可能……赢东西’在对面觊觎、冲击。”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那阴珏……”狐帝看向白浅。
“阴珏本源受损严重,但并未彻底灵性湮灭。”白浅肯定道,“我与阳珏共鸣,能感觉到它残留的守护意志,且经过此番力量灌注与符文修复,它的情况已暂时稳定,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复苏迹象。但想要真正修复它、并彻底加固封印,绝非易事。需要持续以阳珏之力温养阴珏,更需找到彻底修复甚至优化那座古阵的方法,否则只是饮鸩止渴。”
狐帝沉吟片刻,果断道:“从今日起,青丘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寂灭之眼’入口由我与你娘亲自轮值镇守,辅以四位长老结阵监控地脉异动。同时,启动‘万狐祈灵’古仪,汇聚全族愿力与青丘本源,通过阳珏……不,通过五你,持续滋养阴珏,稳固封印。”
他看向白浅,眼神郑重:“五,此事非你不可。唯有身负阳珏、且能与阴珏共鸣的你,才能作为桥梁,将青丘的愿力与本源安全有效地渡给阴珏。只是……这会持续消耗你的心神,延缓你的恢复,甚至可能影响你的修校”
白浅毫不犹豫:“爹,这是我应尽之责。青丘是我的家,守护它是我的本分。些许消耗,不算什么。”
狐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道:“至于彻底修复古阵之法……我青丘传承中或有部分相关记载,但恐怕不全。需从长计议,或许……”他看向隔壁方向,“墨渊上神见多识广,折颜上神精通上古阵法医药,他们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或线索。”
“孩儿稍后便传讯昆仑,告知详情,请教两位上神。”白浅点头。
“另外,”狐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此次封印异常,疑点重重。那非自然的破损痕迹,以及远超预期的归墟侵蚀力度……恐怕不是简单的岁月侵蚀或归墟自然扩散所能解释。青丘之内,需暗中排查;青丘之外,更需警惕。尤其是近日那些窥探昆仑、行踪诡秘之辈,难保不会将目标也对准我青丘。”
众人神色一凛,均觉有理。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去忙碌准备。狐后留下来继续照顾白浅,白真与凤九也留在室外守护。
午后,白浅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起身想去看看夜华。
夜华所在的静室门扉轻掩。白浅轻轻推开,只见他依旧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但周身那层暗金光晕已然收敛,气息沉静悠长,显然已从最危险的透支状态中恢复过来,进入了深层次的修炼巩固阶段。
他似乎感应到白浅的到来,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没有过多言语,彼茨眼神便已道尽一牵担忧、关洽庆幸、后怕,还有那份在生死边缘共同进退后愈发沉淀的、无需言的默契与信任。
“感觉如何?”夜华先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清冷平稳,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好多了。”白浅走到他榻边坐下,仔细打量他,“你呢?那些寂灭之力可都驱除了?”
“已无大碍。”夜华颔首,“此番对抗,虽凶险,却也让我对新生力量的掌控更加圆熟,尤其是对‘净化’与‘防御’特性的运用。”他顿了顿,看向白浅,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损耗更重,需好生将养。青丘后续事务,若有需要,我亦可分担。”
白浅心中一暖,轻轻摇头:“你是客,又初愈不久,青丘的事自有爹娘和兄长们操持。你且安心在此巩固修为便是。只是……”她略微迟疑,“此次青丘之变,恐怕与归墟大劫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原本的计划……”
“无妨。”夜华语气坚定,“事有轻重缓急。青丘乃你根本,此处危机不解,你亦难安心。况且,守护青丘,亦是守护对抗归墟的一处重要阵地。星轨古道之事,待你恢复,青丘稳定,我们再与墨渊上神从长计议不迟。”
他的理解与支持,让白浅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寂灭之眼”封印与阴珏的细节,交换了一些看法。
这时,白真在门外轻声道:“五,夜华太子,爹请你们去正厅一趟,有昆仑传讯至。”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前往正厅。
厅中,狐帝手持一枚散发着淡淡白光的传讯玉简,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见二冉来,他将玉简递给白浅:“是折颜传来的讯息,言及有要事,需你与夜华太子知晓。”
白浅接过,神念探入。
折颜的声音清晰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带着明显的凝重:“浅浅,夜华,青丘之事墨渊已知晓。你二人平安便好。现有一紧急情况需告知你们:我与墨渊研究东海所获资料,结合近日对仙界各方异常动向的监控,发现一些令人不安的线索。”
“首先,东海‘定海神针铁’残留的侵蚀痕迹中,检测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与北极雷府核心雷法同源的‘印记’波动,虽然极其淡薄,且被归墟污秽掩盖,但墨渊以昆仑秘法反复推演,确认无误。这意味着,东海之事,北极雷府很可能在暗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引导或催化归墟侵蚀。”
“其次,我们安插在北极雷府外围的眼线,三日前彻底失去联系。失去联系前传回的最后片段影像显示,雷府深处‘九霄雷池’禁地,近期有异常频繁的能量波动与人员进出,且似乎有身份不明、气息阴冷的访客秘密到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折颜的语气愈发沉重,“约两日前,仙界东南‘归墟海眼’外围的‘生死迷障’区域,观测到了一次规模空前的能量爆发!其波动特征,与星轨古道可能存在的入口被强行冲击的记载,有六七分相似!爆发之后,那片区域的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且出现了多道短暂显现又消失的、疑似‘古道碎片’的空间裂隙影像!”
“墨渊推断,可能有势力正在尝试以暴力或特殊手段,强行开启或定位星轨古道在‘生死迷障’中的入口!且极有可能,与北极雷府,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归墟势力有关!他们恐怕想抢先进入古道,夺取其中可能存在的对抗归墟的终极秘密,或者……将其彻底破坏!”
“情况紧急,我与墨渊需即刻动身,前往‘生死迷障’区域外围查探,设法阻止或干扰对方的行动。昆仑墟已启动最高戒备,由几位留守长老主持。青丘那边,你们务必心,稳定封印为先。若情况有变,或发现任何与北极雷府、古道入口相关的线索,立刻传讯!”
讯息到此为止。
厅内一片寂静。
白浅放下玉简,与夜华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北极雷府果然与归墟有染!而且他们的行动如此迅速、猖狂,竟然已经开始尝试暴力开启星轨古道入口!墨渊与折颜此去,必是凶险万分!
而青丘这边,“寂灭之眼”的异常,是否也与北极雷府或归墟势力的整体布局有关?他们是想多点开花,分散仙界注意力,还是另有所图?
“多事之秋啊……”狐帝长叹一声,看向白浅与夜华,“墨渊上神与折颜上神那边,我们鞭长莫及,只能相信他们的能力。青丘这边,我们必须守好。五,夜华太子,你们有何打算?”
白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必须冷静应对。
“爹,启动‘万狐祈灵’仪式刻不容缓。我必须尽快恢复,主持仪式,稳固封印。同时,青丘内部的排查需密密加紧,尤其是可能接触地脉节点与古老典籍的人员与区域。”她思路清晰,“夜华,”她转向他,“你的力量对寂灭与归墟之力有独特克制,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在仪式中护持阴阳双珏共鸣的稳定?同时,若青丘外围有异动,也需你坐镇。”
“义不容辞。”夜华简接回应。
“好!”狐帝拍板,“仪式准备今夜子时开始!白真,你负责内部排查与警戒布防。凤九,你去协助你奶奶准备仪式所需。其余长老,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白浅与夜华也回到静室,做最后的调息准备。他们都清楚,今夜,又将是一场硬仗。而远在东南归墟海眼的墨渊与折颜,以及那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更是让未来的局势,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与凛冽的杀机。
窗外的青丘,依旧是那片灵秀祥和的土地,但无形的暗流,已悄然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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