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往生林。
子夜将至,月华如练,穿透稀疏的云层,洒落在这片古老而静谧的林地。林间平日弥漫的祥和气息,此刻被一种肃穆、庄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仪式感所取代。
祖灵祭坛已被重新清理、布置。坛身以清水洗净,四周摆放着九圈由千年桃木、温玉、月华石等灵材制成的阵盘,每一圈阵盘上都镌刻着不同的古老狐族符文,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微光。坛心玉池周围,插着七面以九尾狐尾毛编织而成的素白旌旗,无风自动,缓缓飘摇。
祭坛外围,黑压压地站满了青丘狐族。上至耄耋长老,下至垂髫幼童,无论是否已化形,皆肃然而立。他们按照古老的方位排列,隐隐形成一个以祭坛为核心的巨大阵势。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虔诚、忧虑与决绝。他们知道,今夜之举,关乎青丘存亡,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狐帝白止与狐后立于祭坛正前方,皆身着最为庄重的狐族祭服,神情肃穆。白真、凤九等核心子弟侍立两侧。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分散于阵势的几个关键节点,负责引导与维持。
祭坛玉池边,白浅与夜华并肩而立。
白浅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祭祀长裙,裙裾与袖口绣有淡金色的九尾狐纹,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丽的容颜。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如同寒潭映月。玄狐玉珏被她捧在掌心,温润的幽蓝光芒与月光交融,更显圣洁。
夜华则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金纹路的轻甲,肃立如松。他气息沉凝,眉心印记虽未显化,但周身自然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如同最可靠的屏障。他的任务很明确——护法。确保仪式不受任何内外干扰,尤其是在白浅心神与阴阳双珏深度共鸣、最为脆弱的时刻。
子时正。
月华陡然一盛,地间的太阴之气达到顶峰。
“吉时已到!”狐帝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遍整个往生林,“起阵!”
“起阵——!”众狐齐声应和,声浪虽竭力压低,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立于各个关键节点的长老们同时掐动法诀,将自身精纯的狐族灵力注入脚下的阵盘。霎时间,九圈阵盘次第亮起,光芒由内而外,层层扩散,最终连接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立体光阵,将整个祭坛与所有狐族笼罩其中!光阵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与青丘地脉隐隐共鸣的波动。
紧接着,所有参与仪式的狐族子民,无论修为高低,同时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开始默默念诵那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祈愿经文。他们的意念、他们的愿力、他们对青丘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与守护之心,开始化作一丝丝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力量,如同万千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那巨大的光阵之郑
光阵的光芒愈发璀璨、柔和,仿佛拥有了生命与温度。这些汇聚而来的愿力,在光阵的引导与净化下,变得越发精纯、凝练,最终化作一道温暖的、乳白色的光流,如同倒悬的银河,缓缓流向祭坛中央的白浅,更准确地,流向她手中的玄狐玉珏。
白浅感受到那浩瀚而温暖的愿力洪流,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玄狐玉珏高高托起。
“以吾之血,通吾之灵,承先祖之志,系阴阳之契——启!”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鲜血,洒在玄狐玉珏之上。玉珏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冲而起,直贯月华!同时,她放开全部心神,以玉珏为桥梁,以自身为媒介,主动引导那汇聚而来的浩瀚愿力,并融入自身对“守护”、“净化”、“秩序”的感悟与三色道韵种子的力量,将其转化为一股更加精粹、更加贴合阴珏属性的特殊能量。
这股混合了万狐愿力、白浅本源道韵与阳珏引导之力的能量,并未散逸,而是顺着白浅与阴珏之间那微弱却坚韧的共鸣联系,跨越虚空,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位于“寂灭之眼”深处的、黯淡破损的阴珏之中!
整个仪式,如同一场跨越虚实两界的宏大输血与呼唤。
夜华静立一旁,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覆盖了祭坛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间。他不仅要警惕可能来自外界的袭击,更要关注白浅的状态,随时准备在她支撑不住或出现意外时出手稳住局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浅的气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缓慢消耗,脸色也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与玄狐玉珏的联系也越发紧密、深沉。那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愿力与道韵的波动,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坚定。
仪式平稳地进行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华渐斜。
汇聚而来的万狐愿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江河,持续注入。白浅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地立在愿力洪流的中心,履行着她的职责。她能感觉到,通过阳珏的共鸣,那遥远“寂灭之眼”中的阴珏,正在发生着可喜的变化——其光芒虽然依旧不盛,却越来越稳定,表面的裂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弥合迹象,甚至连那灰蓝色的光泽,也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下方涌动的归墟气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抑制,变得平缓了一些。
整个“九幽寂灭镇虚阵”的崩溃趋势,被进一步遏制,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着好的方向转化的苗头。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到最为关键、白浅心神与阴阳双珏共鸣达到最深、对外界感知降到最低的时刻——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青丘内部,也非来自地脉深处的“寂灭之眼”。
而是来自……上!
“嗤啦——!!!”
一道扭曲的、呈现紫黑色、边缘缭绕着不祥灰气的粗大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青丘上空那被仪式光阵微微影响的云层,如同九霄魔神投下的审判之矛,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朝着祖灵祭坛——更准确地,是朝着正在主持仪式、心神毫无防备的白浅——狠狠劈落!
这道雷霆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迅疾,远超寻常劫!更可怕的是,雷霆中蕴含的力量性质,狂暴中带着阴毒,毁灭中透着侵蚀,赫然是精纯的北极雷府雷法,却又混杂了那种令人憎恶的归墟污秽气息!
“敌袭!!!”
夜华的厉喝与狐帝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夜华的反应快到极致!在那雷霆撕裂云层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横移一步,挡在了白浅的正上方!他没有任何闪避或取巧的打算,因为身后就是心神沉浸、无法移动的白浅,以及那维系着青丘命脉的仪式核心!
他双目骤然化作暗金竖瞳,眉心印记瞬间显化、燃烧!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朴而威严的印诀,体内新生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压缩、爆发!
“昂——!”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龙吟仿佛自他体内每一个细胞中迸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暗金色龙形气劲冲而起!龙首昂扬,龙躯盘绕,散发出一种融合了无上龙威、圣泉生机以及对抗邪秽的凛然意志,悍然撞向那道劈落的紫黑雷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狠狠撞击在祭坛周围的防护光阵上,激起剧烈的涟漪,光阵明灭不定,许多修为较弱的狐族子民被震得气血翻腾,几欲跌倒!
夜华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但他身形稳如山岳,硬生生接下了这足以重创寻常金仙的恐怖一击!暗金龙形气劲与紫黑雷霆互相湮灭,最终双双溃散,残余的电弧与能量碎片被夜华周身流转的暗金光晕强行震散、净化。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几乎在第一道雷霆被挡下的同时,又有数道同样恐怖、甚至更加隐蔽阴毒的雷光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撕破夜幕,朝着祭坛的各个关键节点——尤其是那几位维持阵法的长老,以及……依旧闭目主持仪式的白浅——疯狂袭去!
这一次,袭击的时机、角度、目标选择,都毒辣到了极点!显然,对方对青丘的防御布置、仪式的进行阶段,甚至对夜华的实力与反应,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打断仪式、制造混乱、甚至可能重创或击杀核心人物的突袭!
“保护祭坛!稳住阵法!”狐帝目眦欲裂,长啸一声,与狐后同时冲而起!狐帝手中现出一柄古朴的青铜战戈,戈身爆发出璀璨的青金色光芒,横扫而出,将一道袭向白真的粗大雷电阻挡、击碎!狐后则袖袍一挥,漫粉红色的桃花瓣凭空出现,每一片都蕴含着精纯的狐族灵力与守护道韵,形成一片巨大的花盾,护住了另一侧的数位长老与部分狐族子民。
白真、凤九以及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也纷纷怒喝着出手,各施神通,拦截、抵挡那如同雨点般落下的雷霆。
但袭击来得太突然,太密集!且对方隐藏在暗处,占据主动。很快,便有一处阵盘被一道格外刁钻的雷火击中,轰然炸裂,维持该处节点的一位长老吐血倒退!光阵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运转滞涩,汇聚愿力的效率陡然下降!
更危急的是,一道细若发丝、颜色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刺骨阴寒与归墟气息的“阴雷”,如同拥有生命般,避开了所有拦截,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防护光阵因波动而产生的细微缝隙,直射白浅后心!这道阴雷,才是真正的杀招!
“浅浅心!”夜华刚击溃一道雷霆,眼角余光瞥见这致命一击,肝胆俱裂!他想也不想,强行扭转身体,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扑向白浅身后!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光芒,朝着那道阴雷狠狠点去!
“噗!”
暗金指芒与透明阴雷碰撞,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阴雷被指芒击散大半,但仍有极一部分阴毒的能量,如同附骨之蛆,顺着夜华的指间,瞬间侵入他的经脉!
夜华身躯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右臂乃至半边身体都传来一种被冻僵、被腐蚀的剧痛!那股阴雷之力,不仅蕴含着极致的毁灭与侵蚀,更带着一种针对神魂的阴毒诅咒!他闷哼一声,强行运转新生之力压制,却感到气血逆行,眼前阵阵发黑。
而此刻,白浅虽闭目主持仪式,心神大半沉入与阴珏的共鸣,但外界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与危机感,还是让她受到了强烈的干扰与冲击。她娇躯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捧着的玄狐玉珏光芒也出现了瞬间的摇曳、黯淡!与阴珏的共鸣连接,险些中断!
仪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卑鄙人!藏头露尾,给我滚出来!”狐帝暴怒,手中青铜战戈爆发出万丈光芒,横扫际,试图逼出隐藏在云层或虚空中的袭击者。
然而,云层之上,除了依旧在不断劈落的、越发密集狂暴的紫黑雷霆,并无任何人影显现。袭击者似乎打定了主意,只以远程雷法袭扰、破坏,绝不现身。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实力强大,至少操控如此规模、如此精纯的北极雷府雷法(尽管已污染),非雷府核心高层或拥有特殊传承者不能为。
夜华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与阴寒侵蚀,站稳身形,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扫视着雷霆落下的那片异常空域。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眉心那枚印记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中除了威严与生机,更隐隐透出一股……仿佛能吞噬、同化万物的奇异波动。
那是融合了圣泉生机后,黑龙血脉中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特性被初步激发?
他抬起未受赡左手,虚空一抓。
没有浩大的声势,但方圆百丈内,所有正在劈落、或者已经炸开弥漫的雷霆碎片、能量乱流,甚至包括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北极雷府功法的特有灵气韵律,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猛地一滞!
紧接着,这些狂暴而混乱的能量,竟然如同百川归海般,不受控制地朝着夜华左手的掌心疯狂汇聚、压缩!仿佛他的掌心,突然变成了一个能吞噬一切能量的黑洞!
“这是……?!”连狐帝都感到一阵心悸。
夜华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强行催动这种尚未完全掌握的力量负担极大。但他眼神冷冽,将左手缓缓推出,对准了那片雷霆最密集、气息最隐晦的空域。
“还给你们。”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掌心那被强行汇聚、压缩到极致的、混杂了雷府雷力、归墟污秽、以及夜华自身新生之力的恐怖能量球,骤然消失!
下一瞬,那片空域的中心,一点刺目到极致的暗金色光点猛然炸开!
无声无息,却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瞬间吞噬、湮灭了一大片!一个直径数十丈的、边缘呈现扭曲波纹的纯粹黑暗区域,赫然出现在夜空中!所有从那片区域劈落的雷霆,无论是已发出的还是正在酝酿的,都被那黑暗彻底吞噬、消失!
一声闷哼,带着明显的惊怒与痛楚,从那片黑暗区域的边缘隐约传来!一道模糊的、周身缠绕着紫黑电光与灰气的影子,如同被重锤砸中,踉跄着从虚空中被震了出来,随即又迅速隐没,消失不见。
夜华这惊动地的一击,显然重创了至少一名隐藏在暗处的强大袭击者,并暂时打断了对方疯狂的雷法倾泻!
空中的雷霆为之一清。
但夜华也付出了代价。他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鲜血,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吞噬、逆转、爆发如此庞大且属性冲突的异种能量,对他新生不久的经脉与神魂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与反噬。右臂侵入的阴雷诅咒也在趁机反扑,让他半边身体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气之中,气息瞬间萎靡了许多。
“夜华!”白浅虽然在仪式中,但一直分出一丝心神关注外界,此刻感应到夜华的糟糕状态,心急如焚,心神激荡之下,与阴珏的共鸣再次波动!
“稳住!”狐帝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相信夜华太子!也相信我们!完成仪式,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守护!”
白浅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看到夜华虽然气息萎靡,受伤不轻,却依旧顽强地站在那里,左手低垂,右手紧握,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夜空,仿佛在搜寻、锁定下一个目标。他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挺拔,如此可靠。
她看到父亲母亲、兄长、侄女、长老们,虽然或多或少带伤,阵势也出现了破损,但无人退缩,依旧顽强地维持着阵法,抵挡着可能再度袭强的攻击,将一道道温暖的愿力持续输送过来。
不能辜负!绝不能!
白浅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与焦躁,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全部意志,重新沉入与玄狐玉珏、与那遥远阴珏的共鸣之郑她甚至不再刻意控制力量的输出,而是以一种近乎燃烧本源的决绝,将自身的感悟、道韵、乃至生命精气,更加汹涌地灌注进去!
“青丘的孩子们,稳住!”狐后清越的声音响彻林地,“愿力不断,守护不熄!”
仿佛受到了激励,所有狐族子民,无论受伤与否,都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愿力与守护意志。那破损的光阵,在狐帝与几位长老的竭力维持与修复下,光芒重新稳定、亮起。
仪式,在经历了最初的猝然打击与短暂混乱后,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稳固下来,并且因为众人同仇敌忾的决心,愿力的汇聚与传输,反而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磅礴!
夜空之上,短暂的寂静后,隐隐传来几声不甘而怨毒的冷哼。残余的雷霆稀稀拉拉地劈落几下,便彻底消失了。显然,夜华那反击的一击,以及青丘众人顽强不屈的表现,让袭击者意识到,今夜已难竟全功,继续纠缠下去,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威胁暂时退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且实力与狠辣远超预期。下一次,恐怕会更加凶险。
夜华缓缓收回目光,踉跄一步,被迅速赶到的白真扶住。他看向祭坛中央,那个素白的身影依旧挺立,玄狐玉珏的光芒稳定而坚定,与月华交相辉映。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华太子!”白真惊呼。
白浅心有所感,却不敢分心,只是捧玉的双手,握得更紧,更稳。
月华西沉,东方渐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青丘的劫难,似乎暂时度过。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远在东南归墟海眼的墨渊与折颜,以及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敌人,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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