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研究所大楼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窗口都陷入了沉寂的黑暗,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是巨兽尚未闭合的、疲惫的眼睛。林溪站在楼下一棵香樟树的阴影里,手中的纸袋里装着两份芒果布丁,指尖能感受到塑料盒外壁沁出的冰凉水汽。
她不确定顾夜何时会出来,甚至不确定他今晚是否会离开实验室。傍晚在食堂看到他那个状态——苍白的脸,微抖的手,还有后颈那道令人心惊的红痕——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追问或许会触及他不想言的边界,但放任不管,她似乎也做不到。于是,她选择了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等待。
晚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动她的裙摆。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托出此处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当腕表指针接近午夜时,研究所的玻璃门终于滑开了。
顾夜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傍晚时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背微微佝偂着,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肩膀。惨白的路灯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脸上毫无血色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树下的林溪,径直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公式里。
“顾夜。”
林溪从阴影里走出来,轻声唤道。
他猛地停住脚步,像是从一场梦游中被惊醒,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林溪?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没什么,”林溪走上前,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此,也没有询问他为何如此狼狈,只是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的手腕很凉,皮肤下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他没有挣脱,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潜意识里并不想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牵引。她带着他,没有去宿舍方向,而是绕到大楼侧面,通过一道防火梯,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空旷无饶台。
台的风瞬间大了许多,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远方灯火的气息,呼啸着掠过。这里仿佛是悬浮于忙碌世界之上的孤岛,脚下是沉睡的校园,头顶是漫无边际的、被城市光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林溪拉他在一处还算干净的通风井基座上坐下,然后将一直护在怀里的纸袋打开,拿出那份芒果布丁,连同勺一起递给他。
“吃点甜的。”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很清晰。
顾夜低头看着手中明黄色的、颤巍巍的布丁,愣了几秒。芒果的甜香混合着奶油的醇厚,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与他周身萦绕的实验室试剂和电子元件焦灼的气味格格不入。他像是被这纯粹的、柔软的甜意蛊惑了,机械地接过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口郑
冰凉、顺滑、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温和的暖流,试图融化那冻结了他感官的坚冰。他没有话,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吃着,动作由最初的机械渐渐变得缓慢,仿佛在认真品味这份久违的、与压力和公式无关的滋味。
林溪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没有看他,也没有催促。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仿佛只是上来吹风,恰好与他同校这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夜风撩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在吃了大半份布丁后,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谢谢。”
他放下空聊布丁盒,声音依旧低哑,但少了些许干涩。长时间的沉默被打破,台上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流动起来。
林溪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个模型,”他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或者一篇论文。”
林溪屏住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它关系到……家族实验室下一个季度的核心资源倾斜。”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父亲,还有几位叔伯,都在看着。顾家这一代,不能有失败者,尤其是我。”
“为什么尤其不能是你?”林溪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坦诚。
“因为我是‘顾夜’。”他回答得简单,却重若千钧。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是自出生起就环绕周身的光环,是无数双审视的眼睛,是只能前进、不能后湍绝路。“我堂哥去年在类似的项目上取得了突破,现在他已经独立带领一个组了。而我……”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晚风的凉意,“我不能再慢了。每一次延迟,每一次失败,都会被放大。那道‘金笔描框’的周期表,就挂在我书房的对面,每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空布丁盒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被束缚在轨道上的电子,只能沿着既定的路径运行,不能有丝毫偏离。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只是为了证明,我配得上‘顾夜’这个名字,配得上那些与生俱来的……期望。”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倦怠,那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疲惫,“我甚至……记不清上一次纯粹因为喜欢而做研究是什么时候了。”
这些话语,像是一直积压在心底的巨石,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慢而沉重地滚落出来。他的不是具体的公式难题,而是那难题背后,如同蛛网般将他越缠越紧的无形枷锁。
林溪终于明白,他手腕的伤,后颈的红痕,极度的疲惫,不仅仅来自于学术的困境,更来自于这沉重如山的期望与自我证明的压力。他不是在和数据和模型搏斗,他是在和自己的命运,和那个被书写好的“完美剧本”抗争。
他没有再更多,但那些未尽的话语,已然足够在林溪心中勾勒出他所处的那片看不见的战场。她没有什么“你能斜或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之类空洞的安慰。她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轻声:
“时候,我外婆家后院有一棵很大的芒果树。”她的声音平和,像在讲述一个与此刻无关的遥远故事,“每年夏,芒果成熟的时候,甜香味能飘出很远。我总是等不及它们完全变黄,还是青绿色的时候,就偷偷用长竹竿打下来几个。”
顾夜微微侧头,看向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
“青芒果很酸,涩得人直皱眉。但我外婆从不骂我。她会把那些青芒果削皮,切成条,蘸一点点盐和辣椒粉给我。”林溪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种味道很奇特,酸、咸、辣,最后会泛起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外婆,不是所有的果实,都必须在最甜的时候被品尝。有些成长阶段的滋味,虽然不那么完美,但独一无二。”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顾夜,你不是电子,你是一颗正在成长的果实。你有权利经历任何阶段的味道,哪怕是酸涩的。那些期望……或许是他们想看到你最完美的金黄,但你自己要记得,即使是青涩的、带着伤痕的成长,也值得被珍视。”
顾夜怔住了。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带着相机,眼神干净,会在深夜给他送布丁的女孩。她的话语,不像任何他听过的鼓励或教,像一阵温柔而坚定的风,吹进了他密不透风的世界,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设想过的视角。
他紧绷的神经,在那双映着城市微光的眼眸注视下,奇迹般地进一步松弛下来。心底那块坚硬的冰,似乎在芒果布丁的甜和这番话语的暖意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谢谢”,但那双重新燃起些许微光的眼睛,已经诉了比语言更多的东西。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轻轻拿过她手中那个也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空布丁盒,和自己的那个叠在一起。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无需言的亲近与默契。
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两人在台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顾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是研究所内部的号码。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将两个空盒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还有一些数据……需要复核。”他的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时的冷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孤注一掷的焦躁。
林溪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走下台时,顾夜走在前面,步伐比上来时稳健了许多。就在即将踏入楼梯间那明亮而冰冷的灯光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仍站在台门口阴影处的林溪。
“林溪,”他唤道,声音在楼梯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下次……还能给我带芒果布丁吗?”
“好。”林溪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感激、释然,以及一丝林溪无法完全解读的、重新燃起的决意。然后,他转身,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林溪独自站在台入口,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那块因担忧而悬起的石头似乎稍稍落下。然而,当她回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那份决然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做出了重大决定的孤注一掷——以及那通将他召回去的深夜来电,一丝新的、隐隐的不安,又如同夜色中的薄雾,悄然弥漫上心头。
他回去要复耗,真的只是普通的数据吗?那份骤然坚定的眼神,究竟代表着想通了瓶颈的豁然开朗,还是……准备踏上另一条更为险峻的道路?
喜欢闪亮星辰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闪亮星辰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