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几乎是半护半拥着林溪,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为她挡住残余的风雨,两人步履匆匆,几乎是冲回了「听海筑」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踏入民宿温暖干燥的室内,仿佛一下子从冰冷的深海浮上了水面。中央空调送出恒定的暖风,与室外狂风骤雨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两人浑身滴着水、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引起了正在前台低头核对账目的张瑞和几个聚在客厅休息的团队成员的注意。
“我的!怎么淋成这样了?快,快上楼擦干换衣服,千万别感冒了!”张瑞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几步从柜台后绕出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牵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顾夜那完全湿透、紧贴身躯不断滴水的衬衫,又落在林溪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式、过于宽大、将她整个人几乎包裹起来的深灰色外套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担忧覆盖,只是那担忧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溪刚想开口句“没事”,却觉得鼻腔一阵难以抑制的酸痒,忍不住侧过头,用手背掩着,接连打了两个清脆而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
就是这两个在风雨交加后显得再正常不过的喷嚏,却像触动了某个无形的警报。站在她身侧的顾夜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接收到异常数据的精密仪器。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她脸上,眉头再次死死锁住,那眼神严肃、凝重得仿佛她不是打了两个喷嚏,而是身体机能出现了什么重大故障的预警信号。
“你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预料之直的沉重,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不赞同与懊恼。他甚至完全忽略了自己此刻同样湿透、发梢还在不断滴水、裤脚沾满泥泞的狼狈状态,立刻转向一旁的张瑞,语气急促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抱歉,打扰一下,请问厨房可以借用片刻吗?需要尽快煮点东西。”
张瑞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怔住了,视线在顾夜严肃异常的脸和林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之间逡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啊,可以,当然可以!厨房就在那边走廊尽头,左拐就是,东西你们随便用,需要帮忙吗?”他热情地指了指方向。
“不用,谢谢。”顾夜干脆地拒绝,随即又快速对林溪交代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先立刻上楼,用热水冲澡,换掉所有湿衣服,头发必须擦干。” 完,不再有任何耽搁,转身就朝着厨房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水渍,那背影带着一种奔赴某个重要实验般的决绝。
林溪依言快步上楼,拧开热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附着在皮肤上的冰冷和寒意。水汽氤氲中,身体逐渐回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厨房。他要去煮什么?姜茶吗?他那样一个连食堂饭菜都很少挑剔、生活技能点似乎完全倾斜在学术上的人,会下厨?
她带着满腹的好奇和一丝莫名的期待,快速擦干身体,换上了一身干爽舒适的棉质衣物,用毛巾包裹着还在滴水的长发走下楼。刚走到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呛饶辛辣姜味,混杂着一股焦糖般的、过于甜腻的红糖气息,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只见顾夜正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手里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白色的厚壁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近墨、看起来异常浓稠、几乎不见底色的液体,表面还漂浮着一些未能完全溶解的红糖凝块和几片切得大不一、边缘粗糙的姜片。这实在……算不上一碗在视觉上能引起食欲的饮品,甚至可以,颜色和形态都有些“可疑”。
他径直走到林溪面前,将碗递给她,表情依旧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对待关键样本时的极致严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趁热,全部喝掉。” 语气是陈述句,没有商量余地。
林溪低头,看着那碗散发着强烈气息、颜色深沉的液体,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让她几乎要条件反射地避开。她心翼翼地伸手接过,碗壁传来的温度滚烫,显然他是掐着时间点,在她下楼前刚刚煮好。
她抬起眼,望向顾夜。他已经换掉了那件湿透的蓝色衬衫,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质t恤,头发似乎只是用毛巾胡乱擦过,依旧潮湿凌乱,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然而,就在她目光与他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相接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那深潭般的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严肃,还潜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以及一种近乎孩童等待评价般的、微不可察的期待。而更让她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的,是他那线条干净利落的耳廓,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弥漫着明显的、与她手中瓷碗温度相似的、滚烫的红色,与他苍白的面色和刻意维持的冷峻表情形成了无比可爱的反差。
他是在……紧张和害羞?因为这一碗看起来并不完美的姜茶?
林溪忽然间全明白了。这个能在复杂数据迷宫中游刃有余、与精妙仪器相伴无间的才,在充斥着油盐酱醋、需要手感与经验的厨房里,或许笨拙得像个刚刚启蒙的学徒。这碗颜色深沉、姜片粗犷、味道可能也一言难尽的姜茶,恐怕已经是他调动了所有严谨和耐心,所能呈现出的、最极致的成果了。这里面倾注的,不是厨艺,是心意。
她什么都没有问,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迟疑或挑剔,双手稳稳地捧着那碗灼热而笨拙的关怀,低下头,轻轻对着碗沿吹了吹气,然后,像是品尝什么琼浆玉液般,鼓起勇气喝下了一大口。
一股极其辛辣、霸道、几乎要冲破灵盖的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红糖的甜味被这强烈的辣意完全压制,只在最后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焦苦的回甘。味道实在称不上美妙,甚至可以,是她喝过的……最难喝的姜茶之一。
但林溪却觉得,胸腔里仿佛被点燃了一簇温暖的火苗,那火苗迅速蔓延,将四肢百骸都烘烤得暖洋洋、软融融的。这暖意,并非仅仅来自于姜茶本身的物理热量,更源于眼前这个人为她如临大耽为她闯入全然陌生的领域、为她展现出与平日理性冷静形象截然不同的、笨拙却无比真诚一面的所有举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依旧带着紧张探寻的目光,眼睛弯成了两弯清澈的月牙,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容,由衷地、清晰地告诉他:“很好喝,真的。谢谢您,顾夜。”
她清晰地、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
顾夜紧绷的下颌线,在她灿烂笑容和肯定话语落下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了下来。他似乎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目光从她脸上微微移开,转向旁边的墙壁,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只是那耳根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低低地、几乎含在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算是回应,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客厅里,其他或坐或站的团队成员,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人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偷笑,有人眼神里流露出羡慕,也有人目光复杂。张瑞站在不远处的柜台边,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着林溪捧着那碗卖相堪忧的姜茶,却喝得一脸满足、仿佛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的样子,眼神黯淡了一下,最终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继续对着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是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溪口口地,极其珍惜地将那一碗辛辣、灼热却满载心意的姜茶全部喝完,感觉从胃里到心里,都像是被初夏最和煦的阳光彻底晒透,暖得发胀,甜得发烫。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夜晚的寂静里。而屋内,一种无声的、暖融融的、饱胀的情愫,在那浓郁而独特的姜茶气息中,静静流淌、弥漫,将两人温柔地包裹。
然而,当林溪将喝得一滴不剩的空碗递还给顾夜,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端着碗底的手指时,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指尖的温度异常的高,甚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湿漉漉的潮热,完全不像仅仅是捧着热碗该有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他。这才注意到,尽管他换了干爽的衣服,但脸色似乎比平日里更加缺乏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也沉积着一片难以完全掩饰的、深重的倦怠。那倦意,不仅仅源于刚才在风雨中的奔波和在厨房的短暂忙碌,更像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持续的消耗。
他刚才在那样冰冷彻骨的雨幕中来去,真的只是简单的淋湿吗?那碗倾注了他笨拙心意的姜茶,成功驱散了她可能感染的寒意,但他自己的身体,是否正在默默承受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更沉重的负担?那手腕上神秘的胶布,指根细微的红点,肩胛下若隐若现的暗影,以及此刻异常潮热的指尖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拼凑、叠加,指向一个让她隐隐不安、却又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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