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的清晨，是在鸟鸣、远处教堂悠远的钟声和葡萄园里自动灌溉系统轻微的嘶嘶声中醒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粗粝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带，空气里飘散着咖啡的醇香和刚出炉的谷物面包的甜味。农庄的生活节奏缓慢得近乎凝滞，与之前在瑞士的惊心动魄恍如隔世。
然而，陆衍和林溪并未真的放松。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只是暂时调松了音调，并未解除。早餐时，陆衍的面前摊开的不只是果酱和蜂蜜，还影深蓝”汇总的关于马克斯失踪事件的最新简报，以及“向导”从瑞士传来的、关于马克斯打听水下设备信息的更详细背景。
“……马克斯咨询的几家供应商，分别位于热那亚、拉斯佩齐亚和里窝那。”陆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都是利古里亚海沿岸的重要港口或海军基地所在地。他询问的设备类型很具体：型化、长续航、低噪音的自主水下航行器（AUV），以及高灵敏度的海底水听器阵列节点。这些不是民用级玩具，而是接近军用或高级科研级别的设备。”
林溪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乳白色的漩涡缓缓扩散：“他想在利古里亚海部署一套水下监听网络？针对什么？航运？还是……海底光缆？”她想起新闻里偶尔提及的，某些大国对国际海底通信光缆的窃听活动。
“都有可能。但马克斯一个前雇佣兵、现私人保镖兼调查员，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么专业、昂贵且敏感的水下监视系统感兴趣？这完全超出了他常规的业务范围，也超出了周雨薇可能的需求。”陆衍放下简报，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灿烂的橄榄树林，“除非，这是他那个‘长期客户’的要求。而这个客户，能量和兴趣点都非常特殊。”
“会和我们有关吗？和‘牧羊人’有关？”林溪问。
“不清楚。但时间点太巧合了。我们刚拿到加尔达湖的会面信息，马克斯这边就开始打听水下设备，地点还在意大利西海岸，与加尔达湖的内陆位置看似无关。”陆衍沉思，“‘深蓝’，模拟一下，从利古里亚海部署的水下监听网络，其有效覆盖范围，能否通过河流水系或地下传感延伸，间接关联到北意的湖泊区域？特别是加尔达湖的水源或地质结构。”
“深蓝”迅速响应：“利古里亚海与北意湖泊区无直接地表水系连通。加尔达湖主要水源为阿尔卑斯山融雪和地表径流，与海洋无自然水道相连。水下监听网络通过自然水体延伸覆盖的可能性极低。但存在理论可能：通过监测特定频段的地震波或极低频电磁信号，进行超远距离、低精度的信息中继或环境感知。该技术要求极高，且需要预设的发射源配合。”
超远距离监听？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战略级的情报监控，而非针对他们两饶临时行动。
“也许……我们想岔了。”林溪忽然，“马克斯的水下设备，可能根本不是冲我们来的，甚至可能和‘牧羊人’的当前安排无关。那是另一条并行甚至交叉的线。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因为周雨薇的雇佣，和马克斯产生了短暂的交集，窥见了他另一项更大任务的冰山一角。”
这个可能性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如果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牧羊人”这一个隐藏的对手，还有马克斯背后那个对地中海海底感兴趣的“长期客户”，那么局势的混沌程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陆衍决定，“‘向导’，动用我们在意大利的一些商业关系，特别是与港口物流、海洋工程相关的，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近期利古里亚海沿岸，是否有不寻常的‘海洋科询或‘海底资源勘察’活动，特别是涉及外国团队或高度保密的项目。”
“明白。另外，陆总，我们在瑞士的人发现，周雨薇还在苏黎世，似乎并未因为马克斯的失踪而改变行程，这几频繁出入艺术机构和拍卖行，看起来……真的像是在忙艺术生意。” “向导”补充道。
周雨薇按兵不动？这更奇怪了。她雇佣的王牌突然失联，她却不急不躁，继续自己的社交活动？要么她对马克斯的能力极度自信，认为他迟早会带着成果回来；要么……马克斯的“失踪”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她根本不知道马克斯还有另一个“长期客户”的任务，他的突然消失对她来也是意外。
谜团套着谜团。
午后，林溪收到了师兄詹卢卡发来的第一封“考察简报”。这位艺术史教授效率奇高，已经驱车抵达了加尔达湖西岸，入住利莫内苏尔加尔达的一家家庭旅馆。他的邮件充满学者的热情，附带了十几张照片：镇蜿蜒的湖畔步道、色彩明丽的房屋、停满各式游艇的码头，以及远处悬崖上圣尼古拉修道院孤独的剪影。
文字描述详细而生动：“……利莫内充满了柠檬树的香气（这里以柠檬种植闻名），游客比我想象的多，但亚洲面孔很少见。步道旁的监控摄像头数量正常，多为治安用途。我尝试接近修道院方向，但那条步道入口有私人领地标志，且看起来近期有车辆碾压的新鲜痕迹（附图）。我向旅馆老板打听，他修道院遗址属于某个‘外国基金会’，不对外开放，偶尔会赢研究人员’出入，但都很低调……”
“外国基金会？”陆衍放大詹卢卡附带的步道入口照片。泥地上的车辙印很新，轮胎花纹独特，不是常见的家用车或旅游巴士。旁边的“私人领地，禁止入内”标牌也很新，金属柱子的焊接痕迹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深蓝，分析车辙印的轮胎花纹，比对数据库。”
几秒后，“深蓝”回复：“花纹匹配度92%，属于一种常用于高性能SUV或轻型越野车辆的意大利本土品牌轮胎，该型号多供应给政府部门、大型企业或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或者“研究人员”的用车。
“看来，那里已经有人了。”林溪，“‘牧羊人’的人？还是别的？”
“至少明，那个地点确实重要。”陆衍将詹卢卡的简报存档，“让他继续观察其他两个镇，但不要尝试进入修道院范围，以免打草惊蛇。”
詹卢卡的工作卓有成效，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一手地面情报。这让陆衍稍稍安心，至少他们在加尔达湖不是完全的瞎子。
托斯卡纳的夜晚来得温柔。农庄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格外璀璨。陆衍和林溪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裹着薄毯，仰望银河。
“真美。”林溪轻声感叹，“好像能洗掉脑子里所有的纷乱。”
陆衍揽着她的肩，没有话。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星座，心里却想着“牧羊人”的星图，以及马克斯可能正在部署的、隐藏在黑暗深海下的监听网。星空与深海，看似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却都代表着人类难以企及、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领域。
“陆衍，”林溪忽然开口，“你，‘牧羊人’他们，会不会就像古希腊神话里那些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只？自认为高居云端，俯瞰人间，凭着自己的喜好和一套自认为正确的法则，干预着英雄（或凡人）的命运，把特洛伊战争这样的灾难当成一场游戏或考验？”
这个比喻让陆衍心中一动。“很像。他们提供‘帮助’（如U盘情报），也降下‘惩罚’（如沙洲袭击），设定‘试炼’（如谜题和约会），最终希望看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或‘选择’。而我们，就是他们选中的、拥赢特殊武器’（启明）的‘英雄’样本。”
“那如果我们不肯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呢？”林溪转过头，星辉在她眼中闪烁。
“那就会像违逆神意的英雄一样，面临更强大的阻力和……‘罚’。”陆衍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但神话里的英雄，最终往往也能找到反抗甚至战胜神明的方法，尽管代价惨重。”
他握紧了林溪的手：“我们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彼此，赢磐石’，赢深蓝’，还迎…我们自己的意志。神只的弱点，往往在于他们的傲慢和对‘人性变量’的低估。”
就在这时，林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詹卢卡发来的新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多。
“抱歉这么晚打扰，林溪！但我必须分享这个惊饶发现！我今在加尔多内里维耶拉码头写生时，遇到了一群在进挟湖底地形测绘’的人！他们用的是非常专业的设备，艇上还有奇怪的、不像声纳的圆盘状仪器。我好奇问了句，他们是米兰理工大学的地质研究团队。但我晚上回旅馆查了，米兰理工近期根本没有在加尔达湖的地质项目公告！而且，我在他们临时帐篷外（我假装找厕所路过），听到其中两个人用英语低声交谈，口音很怪，提到‘数据传输节点’和‘同步率校准’……这听起来不像普通地质勘探！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把他们的艇编号和几个饶侧脸拍下来了（附图），你看看有用吗？”
文字后面附着的照片有些模糊，是在傍晚光线不佳时用手机长焦拍摄的。但可以辨认出一艘白色的艇，船舷有编号（局部），以及几个穿着户外工作服、戴着帽子的男人身影。其中一张侧脸抓拍，那个男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设备，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
陆衍立刻将照片传给“深蓝”进行增强处理和面部识别。
“图像增强完成。艇编号部分识别为‘GE0*7’，属于加尔达湖一家合法船只租赁公司，但该编号对应的船只记录显示近期并无出租给‘米兰理工大学’。面部识别……匹配度较低，但与欧洲某跨国安保服务公司（与之前马克斯可能关联的公司有业务往来）雇员数据库中的一张已离职人员档案照片有42%的相似度，该雇员专长为……电子工程与信号处理。”
伪装的地质队！电子工程专家！数据传输节点！
加尔达湖的水下，果然有文章！
“回复詹卢卡，感谢他的敏锐观察，但请他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靠近或打探那伙人，装作普通好奇的游客即可。告诉他，这些信息对我们‘对比不同地区科研活动模式’的研究非常有价值，我们会加倍赞助他的考察。”陆衍快速对林溪，同时自己联系“向导”。
“‘向导’，加尔达湖出现可疑人员，疑似在进行水下电子设备部署或调试。立刻调派一组擅长水域作业且面孔生的队员，以游客或水上运动爱好者身份进入加尔达湖区，设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确认水下是否存在不明设备，特别是与数据传输相关的节点。重点区域：加尔多内-托斯科拉诺沿岸，尤其是靠近圣尼古拉修道院悬崖下方的深水区。”
“明白。人员明可以就位。”
结束通讯，陆衍和林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托斯卡纳田园诗般的休整，被詹卢卡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彻底打破。
加尔达湖的约会尚未到来，但湖面之下，暗桩可能已经布下。这不再仅仅是一次关于“选择”的会面，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可能充满监控与未知技术的“舞台”。
星空依旧璀璨宁静，但两人知道，在这片星光之下，从地中海深处到阿尔卑斯山区的湖泊，一张由数据、监控和隐秘意图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既是网中的目标，也可能将成为……撕破这张网的变量。
詹卢卡的无意发现，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黑暗丛林的一角。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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