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的晨光再次降临，但农庄里的静谧已被彻底打破。詹卢卡夜间发来的警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个角落。
书房里，陆衍和林溪彻夜未眠，面前的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詹卢卡传来的模糊照片增强分析结果；加尔达湖区的卫星地图，重点区域被标红；“向导”紧急调派的水域侦察组（代号“水鬼”）成员背景资料及初步行动计划；以及“深蓝”对“GE0*7”号艇租赁记录的深度挖掘报告。
“租赁记录是假的，但付款账户追踪到了瑞士的一家空壳公司，与之前周雨薇那笔‘咨询费’的汇款方有间接的控股关联。”“深蓝”汇报道，“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同一批人，但资金链路的相似性很高。”
又是周雨薇？还是她背后那个可能雇佣了马克斯的“长期客户”？陆衍眉头紧锁。周雨薇本人还在苏黎世悠哉游哉地逛画廊，但她撒出的网，或者别人利用她撒出的网，已经延伸到了意大利的湖泊深处。
“水鬼组已经就位。” “向导”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两名队员以德国背包客身份入住加尔多内的一家青年旅社，装备已通过登山包分批次带入。他们计划今下午以租赁摩托艇游览湖区的名义，前往目标水域进行初步水下侦察。使用的是民用级但经过改装的潜水设备和水下扫描仪，外观无异常。”
“务必心。对方是专业人士，可能有反侦察措施。以安全为第一，获取情报为第二。”陆衍叮嘱。
安排完这些，他转向林溪：“我们需要给詹卢卡一个更安全的身份掩护，同时让他继续发挥‘眼睛’的作用，但绝不能让他再冒险。”
林溪点头，迅速给詹卢卡回复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邮件里以学术合作方的口吻，高度赞扬了他的观察力，并提出了一个“新课题建议”：能否以“旅游开发与遗产保护张力下的在地感知”为主题，对加尔达湖西岸三个镇的居民、游客、商户进行一些非结构化的访谈和影像记录？他们可以提供更先进的便携录音和拍摄设备（当然是经过安全处理的），并支付额外的劳务费用。邮件特意强调，只需关注公开场合的日常活动，绝不再接近任何私人领地或敏感区域。
这样，詹卢卡就能以合法且合理的学者身份，继续在湖区活动，收集地面上的各类信息（包括那些“地质队员”的公开活动），而不会引起怀疑。
处理完詹卢卡这边，陆衍将注意力转回马克斯和利古里亚海那条线。“深蓝”对马克斯消失前接触过的几家水下设备供应商进行了进一步分析，发现其中一家位于热那亚的公司，在两个月前曾向一个注册在摩纳哥的“海洋生态监测基金会”出售过一批高规格的AUV组件。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资助人之一，赫然列着——“星穹研究基金会”！
线索再次交叉！马克斯的水下设备采购，果然与“星穹”有关！而“星穹”又与“牧羊人”紧密相连！
“所以，马克斯的‘长期客户’，很可能就是‘星穹’或其背后的‘牧羊人’网络。”陆衍得出结论，“他在为‘牧羊人’处理地中海的水下事务。而周雨薇雇佣他，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是‘牧羊人’顺势利用周雨薇对我们的敌意，将马克斯这条线暂时引到我们身边，作为另一重观察或干扰？”
这个推测让林溪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他们连周雨薇对你的私人恩怨都能算计和利用，那他们的信息网和操控力就太可怕了。”
“也许不是刻意算计，只是信息全面到一定程度后，顺势而为的资源调配。”陆衍眼神冰冷，“就像下棋，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和关系都一目了然时，调动哪一颗去达成什么次级目标，就变得很容易。”
如果是这样，那么加尔达湖的水下设备，很可能也是“牧羊人”整体布局的一部分。那些“数据传输节点”和“同步率校准”，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监控那次会面？还是有更深远的目的？
下午，“水鬼”组传来邻一次侦察的初步报告。报告通过加密文字和经过处理的音频片段传递：
“目标水域（加尔多内与托斯科拉诺之间，靠近悬崖下方）水深约35-50米，能见度中等。水下扫描发现，在湖床特定位置（坐标已记录），存在非自然的、规则排列的金属结构体，部分掩埋在沉积物中，形状类似型基站或传感器簇。结构体之间有疑似线缆连接，延伸向悬崖基底方向。未发现明显标识或光源。附近湖床有近期被搅动的痕迹，可能是安装设备时留下。我们未敢过于靠近，也未发现守卫或监控装置（不排除有隐蔽型号）。湖水背景噪音中有规律的、极低频的脉冲信号，非自然声源，疑似设备间歇性工作或信标信号。”
果然有东西！而且不是临时布设，从沉积物覆盖和线缆走向看，像是一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可能近期被激活或升级的水下监听或传感网络！
“脉冲信号的频率和特征分析出来了吗？”陆衍立刻问。
“深蓝”接入音频分析：“脉冲频率为每秒一次，波形特殊，带有加密调制特征。与已知的商用或科研水下通讯协议均不匹配。初步判断为自定义协议，可能用于设备间同步或低速率数据传输。”
每秒一次，像心跳。一个隐藏在清澈湖底下的、电子心脏在搏动。
陆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牧羊人”不仅约定了时间和地点，甚至提前布置好了“舞台”和“监听设备”。他们想要记录的，恐怕不只是对话内容。
“让‘水鬼’组撤回，避免长时间停留引起注意。数据已足够。”陆衍下令，“‘深蓝’，持续远程监控该水域的声学环境，记录脉冲信号任何变化。同时，尝试逆向推导这种自定义通讯协议的可能解码方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色渐晚，托斯卡纳的夕阳将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紫红。农庄里飘起烤肉的香气，房东夫妇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陆衍和林溪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这顿充满田园风味但食不知味的晚餐。
晚餐后，两人借口散步，离开了农庄主屋，走向葡萄园深处。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农庄的灯火在身后温暖地亮着，但前方是沉沉的黑暗。
“他们准备得太充分了。”林溪低声，挽着陆衍的手臂，“水下监听，地面伪装……加尔达湖就像一张早已织好的蛛网，等着我们飞过去。”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飞过去。”陆衍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明亮，“我们要变成能撕破蛛网的鸟，或者……在蛛网上跳舞，却不让它粘住。”
“怎么做？”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听什么，看什么。”陆衍思路清晰起来，“除了对话，他们可能还想监测我们的生理指标？情绪波动？甚至……我们之间互动的某种‘场’？那个‘同步率校准’，听起来就很像在测量某种一致性或共振。”
林溪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不能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或许……我们可以准备一些‘干扰信号’？不是对抗，而是提供大量真伪难辨、甚至自相矛盾的‘数据’，淹没他们真正想捕捉的东西？”
“很好的思路。”陆衍赞赏道，“但这需要非常精心的设计。而且，我们必须先假设他们的技术能力远超我们想象，常规的干扰可能无效。我们需要更本质的‘扰乱’。”
他思索着：“也许，可以从‘启明’技术的某个边缘但真实的特性入手，制造一种他们无法忽视、但又难以解读的‘技术噪声’。同时，在会面时，我们的言孝互动，也需要进行某种程度的‘表演’，但不是虚假的表演，而是将真实的我们，以一种他们无法简单归类和量化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深入虎穴，又要扰乱老虎的感官。
就在他们低声商讨时，陆衍一直保持静默的备用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心农庄。”
发信人：未知。发送时间：刚刚。
陆衍和林溪同时僵住，迅速环顾四周。葡萄园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农庄灯火依旧，更远处的公路偶尔有车灯划过，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这条短信，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这虚假的宁静。
谁发的？是警告？还是恐吓？对方知道他们在这里！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向导’！”陆衍立刻接通通讯，声音压到最低，“农庄可能暴露，立刻启动撤离预案！通知所有外围警戒点，提高戒备，搜索附近可疑人员或车辆！我们马上返回主屋！”
“明白！正在执行！”
陆衍拉住林溪的手，没有跑，而是以正常但稍快的步速向农庄主屋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林溪的心跳如鼓，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配合着陆衍的步伐。
回到主屋，房东夫妇还在客厅看电视，对他们笑着打招呼。陆衍若无其事地回应，带着林溪迅速上楼回到自己的套房。
几分钟后，“向导”的汇报传来：“外围未发现异常人员或车辆。农庄附近道路监控（我们之前秘密接入的）也未发现可疑目标。那条短信……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或者，发信人只是想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并无即时威胁？”
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但对方隐藏极深？
“不能冒险。”陆衍决定，“按预案，一时后，我们以‘接到紧急工作电话需提前结束休假’为由，向房东告辞，连夜离开。车辆和路线按d计划准备。”
他看向林溪，眼中带着歉意：“又得走了。”
林溪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一样。”她的眼神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并肩面对风雨的坦然。
夜色渐深，托斯卡纳的星空依旧璀璨，但农庄的温暖灯光下，一场无声的紧急撤离正在悄然进校那条神秘的警告短信，如同一个幽灵，提醒着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那双隐藏在“牧羊人”星图之后的眼睛，似乎总能找到他们。
而在加尔达湖的深水之下，那电子心脏般的脉冲，依旧以每秒一次的节奏，稳定地跳动着，等待着一个月后，那双注定要踏入这片领域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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