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训练馆，空气中弥漫着氯水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江浸月站在十米跳台的边缘，脚下是二十米深的一池碧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动作要领：109c，向后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这是她冲击的下一个高难度动作。
过去两个月，她已经基本掌握了双人台的同步技术，和夏冉的配合日渐默契。但单人项目的技术突破却陷入了停滞。
109c这个动作，她已经练习了整整六周，成功率仍然不足三成。
“准备好了就开始。”刘雪梅教练在池边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
江浸月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板，三步，节奏平稳。
起跳——身体如离弦之箭向上冲起，腾空高度足够。
向后翻腾，一周，两周，三周……第四周时，问题出现了。
翻腾速度明显下降，身体在空中出现轻微晃动。她勉强完成第四周半，打开时机已经偏晚，入水时身体斜着砸进水面。
“噗通！”水花很大。
从水里冒出来时，江浸月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不是今第一次失败了，而是第七次。
“翻腾第四周转速不够。”刘教练在记录板上记了一笔，“核心力量在第三周后就松懈了。休息五分钟，再试一次。”
江浸月爬上岸，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夏冉递给她水：“浸月，要不今先练别的动作？这个109c你跳了一上午了。”
“再试一次。”江浸月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次。”
休息时，她坐在池边的长椅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动作。
109c之所以难，在于它要求运动员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四周半翻腾，任何一点力量分配不均或节奏失控都会导致失败。
四周半，听起来只比三周半多一周，但对身体控制能力的要求是指数级增长的。
尤其是第四周，当身体已经完成三周翻腾、处于疲劳状态时，还要再加速完成最后一周半，这对核心力量和空中感知能力都是巨大考验。
江浸月握紧手中的水瓶。她想起青奥会时跳207c的场景——那时候也是高难度动作，她也失败了很多次，但最终还是成功了。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是因为年龄增长身体变化？还是单纯的技术瓶颈？
“时间到。”刘教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浸月站起身，重新走向跳台。攀爬梯子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腿肌肉的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疲劳。
上午已经跳了三十多次，体力消耗很大。
再次站上跳台边缘时，她下意识地向下看了一眼。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很远，很深。
就是这个瞬间的迟疑，导致了接下来的失败。
起跳力量没有完全释放，腾空高度比前几次都低。
翻腾到第三周时，她已经意识到这次不可能成功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完成动作。
打开，入水——身体几乎是横着拍在水面上。
“啪！”巨大的水花声在训练馆里回荡。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时，肩膀火辣辣地疼——那是拍水造成的冲击伤。她趴在池边，半没有动。
“今就到这里。”刘教练走过来，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浸月，先上来。”
夏冉伸手把她拉上岸。
江浸月的右肩已经红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刘教练检查了她的肩膀，“明休息一，后再练。”
江浸月低着头，声音很轻：“教练，我是不是……再也学不会这个动作了？”
刘教练沉默了片刻，：“每个运动员都会遇到瓶颈期。区别在于，有人选择绕过去，有人选择冲过去。你想做哪种？”
“我想冲过去。”江浸月抬起头，眼神倔强。
“那就别急着这一时。”刘教练拍拍她的肩，“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跳得更高。先养伤，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
医务室里，队医王医生给江浸月的肩膀敷了药。“轻度软组织挫伤，休息两就好。不过姑娘，训练要循序渐进，不能蛮干。”
江浸月点点头，没有话。
处理好伤处，她一个人坐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训练馆里传来其他队员训练的声音——水花声、教练的指导声、队友的交谈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
瓶颈。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从到大，她的跳水之路虽然辛苦，但总体是顺利的。
四岁被教练选中，六岁站上十米台，八岁拿全国冠军，十岁夺青奥会金牌……每一次突破都来得水到渠成。
但这次不一样。109c这个动作，像一个看不见顶的高墙，她撞了一次又一次，头破血流，墙却纹丝不动。
“浸月？”
沈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浸月回过头，看到他提着运动包站在走廊那头，应该是刚结束游泳训练。
“你怎么在这？”沈栖迟走过来，看到她肩上的敷料，“受伤了？”
“嗯。”江浸月声，“拍水了。”
沈栖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问“疼不疼”这种废话，而是直接问：“第几次失败了？”
江浸月扯了扯嘴角，“今的第三十七次。”
沈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我1500米第一个月测试，离达标线差了16秒。王教练，这16秒可能需要一年才能追回来。”
江浸月看向他。沈栖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遇到挑战时，属于他的那种沉静而坚定的光。
“我当时想，一年太久了。”沈栖迟继续，“但现在两个月过去，我已经追回了4秒。虽然还是差12秒，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可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江浸月抱住膝盖，“刘教练我的问题在第四周转速不够，核心力量松懈。
我加强了核心训练，但一到空中还是控制不住。好像……好像身体不听大脑指挥了。”
“可能是发力模式的问题。”沈栖迟想了想，“游泳时也有类似情况——明明知道正确的技术动作，但肌肉记忆还是按错误的方式发力。需要打破旧模式，建立新模式。”
“怎么打破？”
“我也不知道。”沈栖迟诚实地，“但可以一起想办法。”
简单的“一起想办法”五个字，却让江浸月心里暖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座高墙。
回家的路上，两人坐在车后座。江浸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三月的北京，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春来了，万物都在生长。
可她的技术，却像冻住的冰，怎么也化不开。
“栖迟，”她突然，“如果我一直学不会这个动作怎么办？”
“那就学别的动作。”沈栖迟，“跳水不是只有一个109c。”
“可是我想跳。”江浸月转过头看他，“我想跳更高难度的动作，想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栖迟看着她执着的眼神，点零头：“那就继续跳。直到跳会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沈栖迟打断她，“你想跳，就跳。失败多少次都没关系，只要最后一次成功，前面的失败就都值得。”
江浸月愣住了。
是啊，只要最后一次成功，前面的三十七次失败就都值得。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连续失败的挫败感中，她差点忘了。
回到家，林晚看到女儿肩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月月，要不咱不练这个动作了？练点简单的不好吗？”
“妈妈，我想练。”江浸月认真地，“我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晚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那答应妈妈，别太拼命。身体最重要。”
“嗯，我答应。”
晚饭后，江浸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学习，而是拿出了训练笔记本。她开始详细记录今每一次跳109c的感受：
“第一次：起跳高度足够，第三周后核心松懈，第四周转速下降20%。”
“第二次：起跳角度偏左，空中轴线偏离，打开时机延误。”
“第三次……”
一笔一划，写满了三页纸。写到最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失败的动作，问题都出现在第三周到第四周的过渡阶段。
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个开关，到第三周就自动关闭了力量输出。
“找到问题，就离解决不远了。”沈栖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书桌上。
“谢谢。”江浸月接过牛奶，温度刚好，“栖迟，你这个‘开关’要怎么打开？”
沈栖迟在她对面坐下：“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分析。你跳其他动作时，有这个问题吗？”
江浸月想了想：“5253b也是多周翻腾，但没问题。207c也没问题。只有109c……”
“明不是能力问题，是技术细节问题。”沈栖迟眼睛一亮，“可能是在某个特定姿势下，你的发力模式自动切换到了错误状态。”
“就像电脑程序里的bug？”江浸月问。
“对。”沈栖迟点头，“找到bug，修复它。”
这个比喻让江浸月心里一亮。是啊，不是她不行，只是技术里有个“bug”需要修复。
“明开始，”她，“我要把109c拆解开来练。一周一周地练，找到那个bug。”
“我帮你。”沈栖迟。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江浸月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那股沉重的挫败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斗志。
瓶颈再高，也是可以突破的。
墙再厚，也是可以凿穿的。
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只要不放弃。
而她，已经看到了寻找方法的路径。
明，继续。
从拆解动作开始，从寻找那个“bug”开始。
一步一步，走向突破。
因为她是江浸月。
是从四岁起就站在跳台上，一次次纵身跃下的江浸月。
是那个即使害怕也会跳，即使失败也会再来的江浸月。
109c，等着。
我一定会征服你。
用我的方式，在我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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