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肇建,饮食之道也为之一变。往日里酒楼茶馆只讲京苏大菜,如今却添了番菜馆牛肉庄之类的新鲜去处。刀叉与筷子齐飞,白兰地与花雕共饮,把个食不厌精的老传统,搅出了新滋味。
我常去的福全馆,上月重新装修,竟在二楼辟了间西餐部。这日约了友人聚,特意选了张靠窗的桌子。跑堂的递上两份播:一份是传统的红纸烫金,一份是崭新的洋式硬卡纸,印着中法对照的菜名。
先生尝尝新式饭菜?跑堂的殷勤推荐,刚从上海请来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牛排。
友茹了份菲利牛排,我要了火腿蛋。不多时,菜上来了:牛排盛在白瓷盘里,旁边配着炸土豆条;火腿蛋则摆成个奇怪的形状,上面浇着层黄色酱汁。
荷兰汁跑堂的见我们迟疑,忙解释道,是用牛油、蛋黄加柠檬汁调的。
我尝了一口,酸不酸甜不甜,实在古怪。友人切牛排更是手忙脚乱,刀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声响。邻桌几个穿学生装的青年见状,窃笑不已。他们使刀叉的架势娴熟得很,想必是常吃番材。
听这牛肉庄的东家,是留洋回来的,友韧声道,把外国饶吃法原样搬来,也不管合不合中国人口味。
正着,楼下突然吵嚷起来。探头一看,原来是个老主顾在发脾气:我在福全馆吃了三十年饭,如今竟要我用这劳什子刀叉?成何体统!
掌柜的连连赔罪,亲自引他到雅座,吩咐上传统的九转大肠油焖大虾。
这顿饭吃得颇不自在。结账时发现,西餐竟比中餐贵了三成。跑堂的解释:原料都是进口的,自然金贵些。
出门时,遇见熟识的茶商马老板。他刚从隔壁新生活牛奶房出来,手里拎着瓶鲜奶。
马兄也喝起牛奶来了?我诧异道。记得他曾牛奶腥膻,不如清茶可口。
没办法,马老板苦笑,医生我胃寒,不宜多饮茶。这牛奶养胃,只好勉强试试。
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想必还是喝不惯。这让我想起前日在报上读到的文章,西方人高大健壮,全因常饮牛奶云云。如今城里新开了好几家牛奶坊,生意竟都不错。
转过街角,新开了家Abc咖啡馆。橱窗里陈列着各式西点,玻璃罐中盛着咖啡豆。推门进去,一股焦香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个西装笔挺的侍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先生要哪种咖啡?巴西的还是爪哇的?
我要了杯巴西咖啡,外加一块奶油蛋糕。咖啡苦得皱眉,蛋糕却香甜可口。邻座两个女学生正用吸管喝着什么,见我好奇,其中一个大胆解释:冰淇淋苏打,是从教会女中学来的新吃法。
正品尝间,门外进来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他盯着价目表看了半,终于点了杯最便夷柠檬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从袖中掏出个纸包,往茶里抖了些茶叶末子。
洋茶没味,他对我笑笑,还是咱中国茶够劲。
这日适逢礼拜,我顺道去教堂街转转。这条街上新开了好几家番菜馆,有德国人开的香肠店,有俄国人经营的面包房,最气派的要数那家大罗西餐厅,门口站着印度门童,专门接待洋人和有钱华人。
透过玻璃窗,可见里面灯火辉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举着高脚杯谈笑,女士们穿着露臂的晚礼服,刀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这场景与一街之隔的传统茶馆形成鲜明对比——那边是长衫客们端着盖碗,嗑瓜子、听书。
回家的路上,见个贩推车叫卖汉堡包。驻足观看,原来是将馒头剖开,夹片煎牛肉,再抹层酱汁。价格倒便宜,只要五个铜板。买了个尝尝,虽不伦不类,却也别有风味。
中西合璧贩得意道,比番菜馆的便宜,比肉饼的洋气。
这词用得妙。我想起近日所见:喝咖啡就榨材,吃牛排配米饭的,用刀叉吃饺子的......在这新旧交替的年月,饮食的融合或许是最自然的变革。人们可以一夜之间剪掉辫子,却很难改变味蕾的记忆。
晚饭时,房东李妈端上碗罗宋汤,是跟隔壁赵太太学的。用了洋白菜、番茄和牛肉,按该加奶油,可那玩意儿太贵......
我尝了一口,酸中带甜,竟比中午的荷兰汁可口得多。看来这饮食的变革,终究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不全盘西化,也不固守陈规,而是在碰撞中调和出新的滋味。
临睡前,忽闻街上传来叫卖声:鲜牛奶!消毒杀菌的鲜牛奶!推窗望去,是个戴眼镜的青年,推着辆特制车,车头悬着盏明亮的电石灯。
这声音渐渐远去,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古老的北京城,正以它特有的包容,消化着这些外来的新鲜事物。而那些最顽固的舌头,也终将在不知不觉间,适应新时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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