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一年冬,上海北山西路吉庆里十二号,一位老者正伏案挥毫。窗外朔风凛冽,室内墨香氤氲。银髯拂过殷红印泥,恰似雪地里绽开数点寒梅。忽闻敲门声骤响,老者笔锋陡转,朱文印上竟崩出一角飞白——这方“明月前身”原是悼念亡妻的泣血之作,此刻却平添几分金石峥嵘之气。童子趋步启扉,但见来客青衫磊落,朗声笑道:“缶老今日刀下见血,莫非又要惊破海上画坛春秋大梦?”
这位被称作“缶老”者,正是名动寰宇的吴昌硕。其时海上画坛有谚云:“吴昌硕一笔,黄金十两”,然其治印之妙,更在丹青之上。徐珂《清稗类钞》载其“刻印如泼墨”,刀锋过处石屑纷飞,观者皆谓“见其远如见霸王舞戟”。某日日本领事登门求印,恰逢老先生持刀怒吼,竟惊得跌坐于地——原来昌硕公每遇得意之笔,必以淳安乡音长啸,声震屋瓦,梁尘簌簌而下。
(二)
光绪三十年(1904年),西泠印社于孤山南麓成立。众贤推举社长时,六十一岁的吴昌硕正躲在苏州胭脂桥畔吃闷酒。使者三顾茅庐,却见这位未来的首任社长醉眼惺忪地攥着半块豆干,石桌上歪斜躺着新刻的“鲜鲜霜中菊”——印面深陷处竟嵌着半粒椒盐瓜子。据陈夔龙《梦蕉亭杂记》所述,当时吴公大笑:“社址既近邓顽伯(邓石如)埋骨处,诸君莫非要老朽白日见鬼?”终究拗不过众人苦劝,却提出个古怪条件:须在社内植梅百株,以备来日“唤林和靖共饮”。
野史传闻此事另有隐情。实则那日吴公甫接日本皇宫廷画师聘书,酬金高达三千鹰洋。正当家人欢庆之际,他却夜登灵隐,与贯休和尚石像对坐至明。拂晓时忽掷聘书于冷泉,长叹:“吴越子弟,岂能效尉迟乙僧作尉迟氏?”(注:唐代于阗画家尉迟乙僧曾供职中原宫廷)此事虽未见正史,然观其晚年《拒倭图》题跋“老夫自有骨头在”,个中风骨可见一斑。
(三)
民国六年重阳,七十四岁的昌硕公在六三园办展。日侨富商白石六三郎为表敬意,特备三重锦盒呈上金锭。谁知老者竟以竹杖挑盒戏曰:“此物压手,不如换君家园中瘦竹。”遂当众挥毫绘就《竹石图》,题款时忽忆及四十年前逃荒往事,墨锋骤转苍茫,竟将湘妃竹画作箭簇形状。日本《中央美术》杂志记载,在场日商纷纷解囊,展品半时售罄。唯独此画被先生死死按住,终以“此竹有杀气”为由携归。
关于这次展览,海上文人圈流传着更生动的版本:当日有倭商愿以千元购《达摩面壁图》,吴公假寐不应。待众人散去,却悄悄对弟子潘寿:“彼辈岂知达摩西来之意?昔年鉴真和尚双目失明犹东渡,老夫今日若卖画给不明佛理者,岂非助纣为虐?”遂将画作赠予灵隐寺僧。住持后来发现题跋处多出一行字:“面壁非避世,破壁待何时”,墨色犹新。
(四)
吴昌硕的“苦铁”名号世人皆知,然其与任伯年的知遇故事却暗藏玄机。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十九岁的安吉穷秀才挟一包袱印谱叩开任宅后门。任伯年正因鸦片瘾发呵欠连,瞥见石章上“苍石”二字忽双目圆睁,竟夺过刻刀当场修改边款。据龚产兴《任伯年研究》记载,任氏当时惊呼:“君将来必以刀代笔!”遂赠银元二十枚——这笔钱实则暗合其后二十年艺坛格局:吴昌硕终以金石气革新海派绘画,而任伯年预言竟成谶语。
某报曾披露秘闻:当日任伯年修改的实则是方“湖州安吉县”官印仿刻品。原来吴昌硕为凑盘缠,冒险替太湖盐枭刻制假官文。任伯年识破却不破,反以改款方式抹去破绽。这段往事在吴公《缶庐诗钞》中隐有痕迹:“少年胆气粗,敢摹汉官印;幸遇真鉴者,刀底逃秦令。”晚年与王一亭合作《流民图》时,他尤爱描绘贩私盐者,笔墨间总带着别样深情。
(五)
民国十七年元月,八十四岁的艺术宗师在寓所咳血不止。弥留之际忽唤幼子东迈研墨,挣扎题写“道在瓦甓”四字。最后一笔尚未收锋,浓墨已浸透三层宣纸,恰似泼洒的凝血。据《申报》讣告载,其时案头《石鼓文》摹本正翻在“吾车既工”篇,窗外忽有孤鹤掠过长空。
然而沪上茶楼却传着另一个结局:那日先生其实已完成绝笔《墨梅图》,忽然掷笔大笑:“任伯年叫我用刀代笔,今可还笔于刀矣!”言罢取出珍藏多年的“苦铁”印,竟将钢刀直接刺入印面。家人惊视之,但见裂纹恰成梅花虬枝状——原来早在三十年前,他就在青田石内部预琢了暗痕,专待临终此刻完成最后的“破壁”。
(尾声)
今人观吴昌硕画作,多见金石苍劲而少知其柔情。某日整理苏州曲园遗物,发现光绪年间账本夹着张当票:民国二年冬,吴昌硕当掉貂裘赎出被拐妓女,却因受寒大病月余。此事被章太炎记入《蓟汉闲话》:“仓石道人舍衣救人,较其捐金助革命尤见赤心。”后来画中频现的赤鳞鱼,实暗喻那个眼角有朱砂痣的苦命女子——艺术史家们考证半世纪的“缶翁密码”,原来藏在这段风流公案里。
西泠印社鹤庐今存一古怪汉砖,侧面深刻“甓”字。导游皆传是吴公试刀石,惟老管理员知晓:每逢梅雨时节,砖缝会渗出淡淡胭脂色。某年央视拍摄纪录片,红外相机竟显影出双勾朱文——“明月前身”印痕深处,永远藏着个未能送出的“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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