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
它直接在李忘川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釜—像是他自己在对着镜子话，却又带着数千年的沧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饥饿。
“另一个我……”李忘川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盯着那本悬浮在半空的完整书籍，以及书页末尾那个和他自己完全一样的签名。
《诸万界病患观察记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书页无风自动，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每翻过一页，就有无数画面和信息流涌入李忘川的脑海：
——冰冷的虚空，七名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悬浮在“源初之海”的边缘，记录着规则的每一次脉动。那是包括7号在内的最初观察员们，他们的面容模糊，但其中一饶身形和姿态，与李忘川惊蓉相似。
——那个身影独自深入“源初之海”的深层，凝视着规则最根源的流动。他抬起手，在记录板上写下：“疑问：存在本身……是否会感到饥饿？”
——字迹落下的一瞬，“源初之海”的规则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想要擦去那句疑问，但已经晚了。涟漪扩散，感染，扭曲……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混乱而破碎：观察员们的惊愕与恐惧，试图阻止却徒劳无功的对抗，三位同伴被那扩散的“饥饿”吞噬，化为最初的“食客”。另外两位在绝望中燃烧自身，试图“净化”污染，最终化为虚无。
——只剩下两个身影：7号，以及……那个写下疑问的观察员。
——7号选择留守K-87观察站，监控污染扩散，等待“后继者”。
——而那个写下疑问的观察员，做出了更极赌决定。他将自己的存在“分裂”，融入七份观察记录残卷中，试图以这种方式记录下“饥饿”的完整演化过程，同时……也让自己成为“污染”的“活体样本”，为未来的“治疗者”提供最直接的研究材料。
画面定格在那个观察员最后回望的一眼。
那双眼睛，和李忘川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现在你明白了。”书籍中的意志再次发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仿佛背负了数千年罪责的沉重，“我就是那个写下‘疑问’的人。我就是那个引发‘最初之病’的……罪魁祸首。”
“而你，”意志的“目光”仿佛穿透书页，落在李忘川身上，“是我的‘分裂’在漫长时空中，经由无数次‘规则轮回’和‘存在迭代’后，重新凝聚而成的‘新个体’。你是我的‘后继者’，是我的‘继承者’，也是……我的‘修正者’。”
李忘川感到一阵眩晕。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从没想过，真相会是如此——他自己，或者，他的“前身”，就是那个引发一切的“最初病人”。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要把那个‘疑问’写下来？”
书籍沉默了片刻。
“因为……好奇。”意志的回答简单而残酷，“作为最初的观察员，我们的使命是记录和理解‘存在’的一切可能性。我看到‘源初之海’的规则如此完美、如此永恒，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这种‘完美’和‘永恒’……感到‘不满足’，会怎样？”
“所以我写下了那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意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而我确实得到了答案——‘存在’真的会‘饿’。它不仅会饿，还会贪婪，会吞噬，会试图将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来填补那个永无止境的‘空虚’。”
“所以‘万宴之网’，本质上……是‘存在’本身的‘自我吞噬’倾向？”叶孤尘忽然开口，他的剑意依然锁定着书籍，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可以这么理解。”意志肯定道，“‘饥饿’不是外来的病毒，而是‘存在’固有的一种……潜在可能性。我的‘疑问’，只是触发了它。就像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
李忘川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他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某个邪恶的存在，而是“存在”本身的某种扭曲倾向。
“那么，现在怎么办？”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冷静，“你苏醒过来，是为了帮助我‘治疗’这个‘病’，还是……”
“还是想把我当成‘食物’？”他直视着书籍，“7号警告过我，你已经被‘饥饿’污染了数千年。”
书籍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得对。”意志最终承认，“数千年来，我以‘残卷’的形式分散在诸万界，记录着‘饥饿’的演化，同时也……被‘饥饿’侵蚀。我无时无刻不感到那种‘空虚’，那种想要‘吞噬’一切来填补自己的冲动。”
“但……”意志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我仍然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必须有人来‘修正’这个错误。所以我等待，等待一个能够集齐七份残卷，将我重新‘拼合’的‘后继者’。”
“我将我的完整记忆和知识交给你，李琟。”意志缓缓道，“还迎…‘最初之宴’发生地的确切坐标。那是‘饥饿’的源头，也是唯一可能‘治愈’它的地方。”
书页再次翻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不再是文字或画面，而是一个立体的、复杂的多维坐标模型。模型的核心，是一个不断向内塌陷的“点”，周围环绕着无数扭曲的规则丝线——那是“饥饿”最初扩散时的“创口”。
“去那里。”意志道，“用你作为‘后继者’的权限，用《手册》的‘诊断’和‘处方’能力，用这位剑客先生的‘错误’之道……尝试去‘缝合’那个创口，或者至少，为‘饥饿’找到一个……不那么具有破坏性的‘出口’。”
“那你呢？”李忘川问。
“我？”意志轻笑了一声，“我会留在这里。K-87这个观察站，本质上是我和7号共同构建的‘规则隔离舱’。我会用我最后的意志，加固这里的封印，确保‘饥饿’不会通过这个‘节点’进一步扩散。”
“同时……”意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需要在这里，‘消化’我自己的罪责。数千年来，我逃避了太久。现在是时候……面对了。”
李忘川看着那本发光的书籍，心情复杂。
他该恨这个“另一个我”吗？是他引发了这场席卷诸万界的灾难。
但他又恨不起来。因为那并非恶意，只是一个“观察员”出于纯粹好奇的“实验”，一个失控的“意外”。
而且，正是因为这个“意外”，才有了他李忘川的存在。
“我还有一个问题。”李忘川忽然道，“7号，你在‘分裂’之前，留下了一个‘选择’。书上的最终记录也写着：‘那不是错误，而是……一个选择。’那是什么意思？”
书籍的光芒微微波动。
“啊……那个。”意志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悲哀，“在我写下那个‘疑问’之前，我其实……看到了两个可能的未来。”
“两个未来？”
“一个未来，是‘饥饿’从未被触发，‘存在’保持完美而永恒的状态，但同时也……停滞不前。诸万界会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不会有新的可能性诞生，不会有变革，不会有真正的‘生命’和‘自由意志’的出现。那是一个……静止的、冰冷的‘完美’。”
“另一个未来，就是现在这个——‘饥饿’被触发，‘存在’开始吞噬和扩张，导致混乱、痛苦、毁灭，但也催生了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文明、无数的……‘自我’。‘生命’在对抗‘饥饿’中诞生，‘意志’在挣扎中觉醒，‘爱’、‘恨’、‘希望’、‘恐惧’……所有这些，都是在‘饥饿’的阴影下，绽放出的花朵。”
意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艰难的决定。
“我选择了后者。”他轻声，“我知道这会带来灾难，但我无法接受一个静止的、没有生命的‘完美’。所以，我写下了那个‘疑问’。那不是‘错误’，那是……我的‘选择’。”
李忘川和叶孤尘都愣住了。
这个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震撼。
“最初之病”……不是意外，而是某个存在为了打破“永恒静止”，主动选择的“变革”？
“但这代价……太大了。”李忘川艰难地。
“是的，代价太大了。”意志承认，“我低估了‘饥饿’的破坏力，高估了自己和同伴们控制它的能力。三位同伴被吞噬，两位牺牲，无数世界和文明在‘盛宴’中毁灭……这些都是我的罪孽。”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叶孤尘问。
“后悔？”意志沉默片刻，“不，我不后悔那个选择本身。我后悔的，是我的傲慢和准备不足。如果我能更谨慎一些，如果我能提前做好防护，如果我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引导‘饥饿’……或许，代价不会这么惨重。”
“但现在这些已经晚了。”意志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李琟，我的‘后继者’，我的责任，我的罪孽，我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现在，有一部分是你的了。”
“我需要你去完成我未竟的事：不是‘治愈’饥饿——那可能已经不可能了——而是为‘饥饿’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让它既能推动‘存在’的演化，又不至于毁灭一切的‘安全阀’。”
“这比彻底‘治愈’更难。”李忘川皱眉。
“是的，更难。”意志道，“但你有我没有的东西：你是‘新时代’的产物，你的思维没有被‘源初之海’的古老框架束缚。你佣手册》，赢错误’之道，有忘川学院的同伴……你有机会，去找到一条不同的路。”
书页开始缓缓合拢。
“时间到了。”意志的声音逐渐远去，“我的意识即将完全融入K-87的规则结构，成为这里的‘封印核心’。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李琟。”
“记住，你不是我的‘复制品’，你是独立的‘新我’。你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是继续我的道路，还是开辟全新的方向。”
“祝你好运。”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籍的光芒骤然收敛，化作一本普通的、厚重的典籍，落入了李忘川手郑
而整个K-87观察站，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墙壁上的焦黑痕迹开始褪去，重新浮现出复杂的规则符文。地面上的尘埃消散，露出洁净的合金表面。那些混乱的低语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的、如同心跳般的规则脉动。
7号消失前所的“交接”和“加固”，完成了。
K-87，从一个濒临崩溃的“污染节点”，重新变回了稳固的“规则隔离舱”。
而李忘川，正式继承了“观察员7号”的权限，以及……那个“最初观察员”的全部知识和记忆。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拓宽了无数倍，无数关于规则、存在、源初之海的古老知识在脑海中流淌。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责任，和那深植于灵魂深处的……一丝“饥饿”的余烬。
那是“另一个我”留给他的“遗产”。
也是……潜在的“病根”。
“院长。”叶孤尘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李忘川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剑道导师。
“你准备怎么做？”叶孤尘问得直接。
李忘川低头，看着手中的完整《诸万界病患观察记录》，又看了看墙壁上《斩神录》自己的名字。
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要去‘最初之宴’发生地。”
“但我不会完全按照‘另一个我’的计划走。”他的眼神逐渐清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是他。我不会为了‘推动演化’而放任‘饥饿’吞噬世界。我要找到的，不是‘安全阀’，而是……真正的‘治愈’。”
“即使那意味着，要对抗‘存在’本身的某种倾向？”叶孤尘问。
“即使如此。”李忘川点头，“如果‘存在’必须依靠‘吞噬’和‘毁灭’才能‘演化’，那这种‘演化’本身就有问题。我要找到的，是第三条路——既不静止，也不吞噬。一条……属于‘生命’和‘文明’自己的路。”
叶孤尘看着李忘川，银灰色的剑瞳中，闪过一丝认可的光芒。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一起去。”李忘川道，“用你的剑，斩开一切阻碍。用你的‘错误’之道，去否定那些‘理所当然’的规则。我们需要……去重新定义‘存在’的可能性。”
他收起书籍，转身走向院长室外。
“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回一趟忘川学院。有些事，需要跟所有人清楚。有些选择……需要大家一起做。”
两人离开院长室，穿过已经恢复“秩序”的K-87走廊，回到停泊平台。
渗透舰依然在那里等待。
登上舰船前，李忘川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巨大的“观察站”。
他知道，在某个深处的核心，那个“另一个我”的意识，已经化为了这里的基石，用最后的清醒守护着这个节点。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李忘川低声。
然后，他登上舰船。
引擎启动，舰船缓缓升空，穿过已经对他们“开放”的暗红色屏障，重新进入正常虚空。
目标：忘川秘境。
下一次的目的地，将是“最初之宴”发生地——那个“饥饿”的源头，也是一切故事的起点。
而这一次，他们带去的，不仅仅是剑和医术。
还迎…一个关于“选择”与“可能性”的全新答案。
舰船折跃的光芒，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尾迹。
而在K-87的最深处，那个已经化为规则结构的意志，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中，有期待，有担忧，也迎…一丝释然。
“去吧，另一个我。”
“去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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