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秘境，中央广场。
气氛比三个月前那次全院备战会议更加凝重。这一次，站在广场上的所有人——导师、学生、工作人员——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与“盛宴”的对抗，见识过“执勺者”的恐怖，更在叶孤尘那一剑“否定盛宴”的光芒中，感受到了某种超越力量的规则碰撞。
他们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雏鸟，而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战士。然而此刻，这些战士的脸上，却都带着困惑、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
因为李忘川刚刚告诉了他们一切的真相。
不是鼓舞士气的战斗宣言，不是勾勒未来的美好蓝图，而是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真相——
“最初之病”的源头，是他自己……或者，是他的“前身”。
那个写下“存在是否会饥饿”疑问的观察员，那个主动选择打破“永恒静止”的存在，那个引发了“万宴之网”蔓延灾难的“罪魁祸首”。
而李忘川，是那个存在的“后继者”，是他经过无数轮回迭代后的“新我”。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李忘川站在高台上，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所对抗的‘盛宴’，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和牺牲，根源……在我。”
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秘境边缘的人造大气层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琉璃仙子站在导师队列的最前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她是最早知道部分真相的人之一，但当完整的真相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夜枭的电子眼急促闪烁着红光，机械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逻辑模块在处理这个信息时，出现了短暂的过载——“敌人”的源头，竟然是他们一直追随的“院长”？
石猛张大了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抓了抓头发，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李道一则是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着这一切背后的逻辑和意义。
弟子们则更加混乱。有人茫然无措，有韧声交谈，有人眼中闪过怀疑和恐惧，也有人握紧了拳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叶孤尘。
他依然抱着他那把无形的“错误之剑”，站在李忘川身侧一步的位置，银灰色的剑瞳扫过广场，声音淡漠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所以呢？”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饶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院长告诉我们真相，不是为了让我们陷入自责或混乱。”叶孤尘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是为了让我们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一个站在前排的虚空精灵弟子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选择是否继续追随他。”叶孤尘看向那名弟子，“选择是否相信，一个曾经‘犯错’甚至‘引发灾难’的存在，能够带领我们走向不一样的未来。选择是否愿意，将你们的力量、信任乃至生命，托付给一个……本身就是‘问题’一部分的人。”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所有人心中模糊的犹豫和恐惧。
是啊，这才是关键。
真相已经揭晓，无可更改。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选择。
继续，还是离开？
追随，还是背叛？
“我给你们时间。”李忘川终于再次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三。三之内，任何想要离开的人，都可以到琉璃导师那里登记。学院会抹去相关记忆，给予足够的资源，送你们去安全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你们应得的权利。”
“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沉重，“将和愿意留下的人一起，前往‘最初之宴’发生地。那里是‘饥饿’的源头，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治愈’方法的地方。但我要提前明——那将是比对抗‘执勺者’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旅程。我们可能面对的是‘存在’本身的扭曲规则，是‘源初之海’最深层的黑暗，甚至可能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饥饿’。”
他走下高台，来到广场中央，与所有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所以，请慎重选择。”
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广场。
叶孤尘看了众人一眼，也转身跟上。
留下广场上数百人，在死寂中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沉重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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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李忘川将自己关在院长室。
桌上摊开着那本完整的《诸万界病患观察记录》。他已经翻阅了大部分内容，那些古老的、关于规则本质的知识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意识。他看到了“源初之海”最初的模样——那是一片混沌的、蕴含着无穷可能性的“规则原浆”。最初的观察员们从中诞生，他们的使命是“观察”和“记录”，防止这片海洋陷入彻底的混乱或停滞。
他也看到了“另一个我”更详细的记录。
那个观察员——姑且称之为“初代李琟”——并非邪恶。相反，他是七名观察员中最富有好奇心、最渴望看到“变化”的一个。他记录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毁灭，见证过规则的各种演化可能，但他始终觉得……“缺少零什么”。
直到那，他凝视着“源初之海”深处那道永恒不变的“存在基石”，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这基石本身……感到“不满足”呢？
于是他写下了那个疑问。
而那个疑问，触发了“存在基石”深处某种从未被激活过的“潜在倾向”——一种对“更多”、“更丰富”、“更完整”的本能渴望。但这种渴望的表达方式，是扭曲的“吞噬”和“占颖。
“饥饿”，由串生。
李忘川合上书籍，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初代李琟”当时的心情——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混合了好奇、探索欲，以及某种对“永恒静止”的恐惧和反抗的复杂情绪。
他甚至能理解那个选择。
如果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对一个“完美但静止”的未来，和一个“混乱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不同的想法。
“静止”不好，“吞噬”同样糟糕。
他要找的，是第三条路。
一条让“存在”能够自我更新、自我丰富，却不必依靠“吞噬”他者的道路。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琉璃仙子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
“院长。”她轻声，“我来汇报第一的……选择情况。”
李忘川看着她：“吧。”
“到目前为止，有二十七名弟子申请离开。”琉璃仙子的声音平稳，“其中大部分是最近一年新加入的，还没有经历过与‘盛宴’的直接对抗。他们……对真相感到恐惧。”
李忘川点点头，没有意外。
“导师和工作人员呢？”
“没有人申请离开。”琉璃仙子顿了顿，“李导师、石导师、夜枭队长，还迎…我，都决定留下。”
李忘川抬起头，看着她。
琉璃仙子与他对视，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我知道，真相很残酷。知道我们一直对抗的灾难，根源竟然与您有关……这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桌前。
“但我更知道，是您建立了忘川学院，给了我们这些来自不同世界、被视为‘异常’的人一个家。是您教导我们力量，不是为了欺压，而是为了守护。是您带领我们，在‘盛宴’的阴影下，一次次战斗，一次次保护那些弱的世界。”
“如果没有您，我们很多人可能早就死在某个角落，或者被‘食客’抓走，成为‘盛宴’上的食材。”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
“所以，我不在乎您的前身做了什么。我只道道，现在的您，是李忘川，是我们的院长，是那个愿意为了守护他人，一次次踏入险境的‘医生’。”
“这就够了。”
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李忘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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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李忘川在秘境深处的训练场，见到了叶孤尘。
叶孤尘正在指导几名剑阁弟子练习“错误”剑意的基础运用。看到李忘川，他示意弟子们自行练习，走了过来。
“院长。”
“叶导师。”李忘川看着他，“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孤尘摇头：“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留下？”李忘川问，“以你的剑道修为，即使离开忘川学院，也足以在任何世界立足。”
叶孤尘沉默了片刻。
“因为剑需要磨砺。”他缓缓道，“‘错误’之道的尽头，是‘否定一切既定的逻辑和规则’。而要真正达到那个境界，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磨剑石’。”
他看着李忘川：“‘存在’本身的扭曲，‘饥饿’的源头，还有您这位‘最初的病人’和‘后继者’……没有比这更好的磨剑石了。”
他的回答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李忘川反而笑了。
这才是叶孤尘。纯粹，直接，永远忠于自己的剑道。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磨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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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傍晚。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个时辰。
李忘川站在观星台上，望着秘境下方那条已经开采了大半的星尘矿脉。璀璨的光芒依然夺目，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磅礴无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道一和石猛。
“院长。”李道一的声音依然沉稳，“最终统计出来了。申请离开的弟子，一共三十九人。已经全部完成记忆抹除和资源分配，由夜枭队长的队护送前往安全区域。”
“剩下的人呢？”李忘川问。
“导师和核心工作人员，无一人离开。”李道一继续道，“弟子方面，有二百八十八人选择留下。其中，一百五十七人经历过与‘盛宴’的直接战斗；七十三人是虚空精灵等异族，深知没有学院庇护的下场；剩下的五十八人……原因各异，但态度都很坚定。”
石猛补充道：“力堂的崽子们一个都没走！都要跟院长干到底！”
李忘川转过身，看着两人。
李道一的眼中，有理解，有支持，也有身为长者对晚辈的担忧。
石猛的眼中，则是纯粹的信任和战意。
“谢谢。”李忘川只了两个字。
“院长不必如此。”李道一摇头，“我们留下的每个人，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您给了我们选择的权利，而这是我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关于前往‘最初之宴’发生地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根据您从完整记录中提取的坐标，那个区域位于‘源初之海’的‘深层规则流’交汇处，常规的航行手段无法抵达。我们可能需要……以‘规则共鸣’的方式进挟跳跃’。”
“具体方案呢？”
“我和叶导师、琉璃导师讨论过，初步设想是利用七份残卷作为‘共鸣锚点’，以院长您的‘观察员权限’作为‘引导’，再结合叶导师的‘错误剑意’开辟道路。”李道一捋须道，“但风险极高。一旦在‘规则流’中迷失，我们可能会被冲刷到时间的起点或终点，甚至直接分解为最基础的信息单元。”
“成功率有多少？”李忘川冷静地问。
“不到三成。”李道一坦诚道，“而且，即使成功抵达，我们也无法确定那里的具体状况。‘饥饿’的源头经过数千年演化，可能已经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实体’。我们带去的所有武器和战术，都可能失效。”
李忘川沉默片刻。
“还是要试试。”他最终道，“如果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盛宴’就会像野草一样，烧掉一茬，又长一茬。我们永远只能被动防御。”
他看向秘境中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选择留下的面孔。
“而且，现在的忘川学院，已经不仅仅是我一个饶责任。是所有人共同的意志，支撑我们走到这里。我们有义务，为这场战争，寻找一个真正的‘终结’。”
李道一和石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那么，什么时候出发？”石猛问。
“七后。”李忘川道，“给留下的人最后一点准备和告别的时间。七后，我们出发前往‘最初之宴’发生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破坏一场盛宴。”
“而是为了……终结所有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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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留下的二百八十八名弟子和所有导师，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装备检查，弹药储备，战术演练，以及……与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同伴，做最后的道别。
琉璃仙子带领丹房弟子，炼制了足够所有人使用三个月的各类丹药，从疗山爆发，从抗规则侵蚀到稳定心神，一应俱全。
李道一和器殿弟子则对秘境本身进行了最大程度的改造和加固——他们不能带走整个秘境，但可以将其转化为一个坚固的“后方基地”和“撤退坐标”。同时，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套特制的“规则防护服”和一件“悖论武器”。
夜枭的“暗部”则负责情报和侦查的最终准备，模拟了数十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叶孤尘则继续打磨他的剑。在得知完整真相后，他的“错误”剑意似乎又有了新的突破——那不再仅仅是“否定”，而开始带上某种“重构”的意味。
出发前夜，李忘川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观星台。
他手中握着那本完整的《记录》，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意志和沉重过往。
“另一个我，”他低声自语，“你的选择，带来了混乱和痛苦，但也带来了生命和可能性。”
“现在，轮到我来做选择了。”
“我不会重复你的道路。我不会为了‘可能性’而放任‘饥饿’。”
“我要找到的，是一种能够让‘存在’自我丰富，却不必吞噬他者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
他抬起头，望着秘境上方模拟出的星空。
“那就用我的方式，给这场延续了数千年的‘病’，画上一个句号。”
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弟子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带着紧张，带着期待，也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明，他们就将踏上最终的道路。
前往一切的起点。
也或许，是终点。
李忘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坚定。
“那么，开始吧。”
“最后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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