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晌午的日头刚爬上房檐,平安屯的土路上就传来突突突的动静。
张大山正蹲在队部门口砸冰坨子,抬头就见辆掉了漆的三轮蹦子歪歪扭扭碾过雪堆,后斗里的铁皮文件箱撞得哐当响。
他手底下的冰锤掉在地上——这玩意儿他熟,去年县里来查春播进度时坐的就是同款。
老张头!副队长刚抹了把沾着冰碴的脸,就见驾驶座上跳下个戴黑框眼镜的干部,蓝卡其布中山装洗得发白,左胸别着县农委的铝制胸牌,我是县农委的周正,来了解你们共信会的情况。
张大山粗着嗓子拦在门口:队部正收拾呢,您要不先去代销点喝碗热水?话没完,那周正已经猫腰钻进了门。
刘会计正趴在桌上核计新收的入会申请,被撞得钢笔戳进纸里,墨点晕开像朵黑牡丹。
跨屯联审?周正的手指在账本上敲得啪啪响,平安、双河、靠山三个屯串成线,这是要搞独立王国?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锥子,生产队是基本核算单位,你们倒好,算盘珠子拨到外屯去了!
刘会计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手在桌下直拽杨靖的衣角。
杨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根高粱秆儿,面上却挂着笑:周同志,您这话得我冤。
昨儿双河屯老孙头还跟我念叨,他们屯长把化肥票扣下换酒喝,您老百姓有难处不找能理的地方,难不成去喝西北风?
周正的脸拉得老长:那也轮不着你们越界!
杨靖冲王念慈使了个眼色。
姑娘端着搪瓷缸子进来,茶面上漂着金黄的野菊花:周同志尝尝,这是后山坡采的,败火。热气泼周正眼镜一片模糊,等他摘下擦的时候,杨靖已经凑到跟前:要不咱去晒谷场转转?
正好双河屯的人来取联审通知。
晒谷场的雪被踩出片乱糟糟的脚印,像团没解开的麻绳。
远远就见老孙头裹着件露棉絮的破棉袄,正跟靠山屯的二柱子掰扯什么。
见杨靖过来,老孙头赶紧把怀里的布包往身后藏:杨同志,我们就是来......
来取联审结果的对吧?杨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对周正道,您瞧这雪地上的脚印——双河屯在东头,靠山屯在西头,要真是串联,脚印该往一个方向走。
可您看,他蹲下身,用高粱秆儿比着脚印,这串深的是挑着化肥票来告状的,那串浅的是带着工分本来理的,哪是串联?
分明是老百姓捧着心窝子来讨公道。
周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雪地上的脚印东一串西一串,倒真像四面八方涌来的溪流。
这时二柱子突然从怀里掏出叠纸,边角都磨毛了:杨同志,这是我们屯二十户按的红手印,求共信会帮着查克扣救济粮的事。
周正接过请愿书,红手印像簇簇火苗,把他的脸映得有些发红。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救个人记十分,修农具记五分,将来是不是要按功分粮?
杨靖早等着这句话。
他冲刘会计点头,老会计赶紧翻开本磨破边的《救急粮发放记录》,手指停在赵德海那栏:去年冬发救急粮,赵德海为救掉进冰窟窿的俩娃,在雪地里趴了半宿。
我们记他十分赎信积分,领粮时排前头。
您这是分粮?他指着赵德海名字旁的批注,这是王婶子写的:德海救我孙儿时,我在边上冻得直打摆子,他倒把棉裤脱给娃穿。
群众心里有杆秤,我们不过是帮着记个名。
周正没话,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晒谷场的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王念慈赶紧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周同志,这儿冷,您披着。
傍晚的炊烟刚冒头,赵文书就裹着身落满雪的蓝布衫摸进了杨靖家。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沫子溅在《共信会章程》上:杨,我刚从农委回来,有人你们这试点是土法乱纪,要叫停!
杨靖正给奶奶揉腿的手顿了顿,奶奶拍了拍他手背:去忙你的,我这老腿经得住揉。他把王念慈拉到里屋,油灯芯爆了个花:念慈,把三屯联审的十二起案例整理出来,要写清楚时间、当事人、查实过程。
刘叔,他探出头,赎信功名册用毛笔誊成清册,字写大点,干部们看惯了文件,楷他们费眼。
王念慈翻出个硬壳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赵德海救娃那起,要写他当时脱了棉裤?
杨靖眼睛发亮,要写群众怎么的,王婶子掉了几滴泪,李大爷拍着大腿骂这娃傻得让人心疼。
干部们看数据,可老百姓认的是人心。
刘会计握着毛笔的手直抖:这要是......
要是被打回来,咱们就再誊一遍。杨靖把算盘往桌上一磕,珠子噼啪响成串,群众认的理,得用干部看得懂的字写出来。
次日清晨的霜还没化,杨靖家的老座钟刚敲过七下,挂在梁上的摇把子电话就叮铃铃炸响。
刘会计扑过去接,话筒贴在耳朵上直打摆子:是、是县革委会副主任!
杨靖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嗓音:杨同志,把你们试点的数据汇总送过来。
好嘞!杨靖应着,瞥见王念慈抱着整理好的材料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夜霜,对了副主任,双河屯想借咱们的算盘用三,他们要核计春播种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算盘可以借,再批他们半吨石灰,防春瘟。
刘会计接过电话时,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杨靖把材料递给王念慈,看她踩着雪往村口走,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他转身摸了摸炕席底下的批文,纸角还是硬邦邦的,可上面的试点观察四个字,突然变得暖烘烘的。
这回,他望着边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不是我们求批,是他们得看数据。
远处传来老孙头的大嗓门:柱子他爹!
把那半袋石灰看紧了,明儿一亮咱们就......话音被风卷走,只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脚印,直通往双河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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