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曹州城外的原野,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丰饶。唐军溃败时遗弃的尸骸与兵甲早已清理掩埋,血迹被几场秋雨冲刷得只剩下淡淡的、渗入土地的暗褐色。曾经被战火蹂躏、被铁蹄践踏的土地,在被分配给无地流民和立功将士之后,竟然奇迹般地焕发出生机。
虽然错过了春耕的最佳时节,但抢种的荞麦、蔓菁、萝卜等短季作物,依然在秋阳下顽强地抽枝展叶,为灰黄的大地点缀上片片新绿。更远处,那些未被战火彻底摧毁、如今纳入“公田”统一管理的原有农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掀起层层波浪,散发出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这是曹州大捷后的第一个秋,也是“大齐冲护国大将军”黄巢正式确立名位、开府建制后的第一个收获季节。
西城门外,昔日血肉横飞的战场,如今成了新军的演武场和工坊扩建区。震耳欲聋的,不再是厮杀与爆炸,而是整齐的操练号子、叮当的打铁声、以及新式水轮带动锯木机的轰鸣。一队队穿着统一(虽然布料依旧简陋)玄色军服、佩戴着新颁发“大齐”徽记的士卒,在军官和教导队的带领下,进行着更加严苛和系统的训练。阵列变换、兵器格斗、弩箭射击、乃至队协同攻坚……一切都有条不紊。那些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老兵,被提拔为新的火长、队正,言传身教。新招募的士卒,眼神中的茫然与惶恐正逐渐被专注与坚毅取代。
震雷营扩大了编制,从八十人增加到两百人,有了独立的营区和更加专业的训练设施。鲁方带着一批新选拔的工匠,在反复试验一种可以抛射更远、更准的简易“掷雷车”,虽然还是雏形,却已展现出令人期待的前景。葛老七的火药工坊搬到了更深的山腹中,产量和稳定性都在稳步提升,他偶尔会望着新配方的试验记录,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嘴里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燃速”、“爆压”之类的词。
赵璋成了最忙碌也最“富颖的人。他的“大将军府度支曹”从几间破屋扩展成了一处像模像样的衙署,算盘声昼夜不息。府库虽然远未充盈,但秩序已然建立。收缴的唐军物资、新制的军械、城职劝借”与合理税收得来的钱粮、乃至工坊产出用于交换的部分产品,都被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支取核销,有了初步的流程。他开始尝试推行一种简化但统一的记账法,并着手编制来年的预算——尽管他知道,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预算更像是一种美好的愿景。
陈平的“监察”与“教化”之手伸得更长、更细。营啸的教训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新的《大齐军律》和《民约》被刻成木牌,悬挂于各营、各坊、各里。教导队的人数扩充了一倍,他们不仅宣讲军规大义,也开始传授最简单的文字和算数,并在潜移默化中,将“黄大将军”、“大齐”、“均平富”这些概念,深深植入新老军民的心郑城内的治安明显好转,偷摸和打架斗殴锐减,一方面是因为法度渐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多数人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希望,不愿再轻易触犯可能失去这希望的规矩。
尚让的儒雅与智谋,在政权初创的繁琐政务中得到了充分施展。他协助黄巢搭建起了大将军府的基本框架: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暂未设尚书,由核心文武兼任或选派能吏主持),并设立了直接向黄巢负责的“参谋司”(由尚让主理,汇集军事谋略)和“匠作院”(由鲁方、葛老七等牵头,统筹技术研发)。虽然一切都很简陋,人员也多是半路出家,但一个不同于旧唐藩镇、更具进取心和制度雏形的军政体系,已然初具轮廓。
变化最深刻的,或许在田间地头,在街巷坊间。
“均田令”开始以曹州为中心,向周边被大齐控制的区域推校虽然田亩清查、分配牵涉无数具体而微的矛盾与阻力,进展缓慢,但方向已经指明。许多原本一无所有的流民和佃户,生平第一次拿到了盖影大齐冲护国大将军府”印信的田契(哪怕是临时的),尽管只是三五亩薄田,却足以让他们热泪盈眶,视若珍宝。他们弯下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用粗糙的双手,无比珍惜地侍弄着这些属于自己的土地,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家”的光芒。
工匠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第一批正式授予“匠师”荣衔的名单公布,鲁方、葛老七赫然在列,另外还有七八名在军械、营造、医药等方面确有专长的工匠。他们获得了额外的津贴,家眷享有赋税减免,见官不拜。消息传出,不仅曹州本地的匠人干劲十足,更有远处的工匠闻风来投。工坊区持续扩建,除了军械,也开始尝试制造改良的农具、水车,甚至计划开设织坊、瓷窑,试图逐步建立起不依赖外部输入的生产体系。
民心,在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中,真正地沉淀下来,生根发芽。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关于“雷神”的神话,而是“今年地里收成估摸着能打几石”、“王铁匠家子进了匠学堂”、“东城李寡妇领了抚恤,还分了一块藏”这样具体而微的烟火话题。一种劫后余生、并且相信明会更好的踏实感,弥漫在曹州的空气里,混合着炊烟、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然而,并非一切皆如人意。
资源匮乏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粮食的紧张并未因秋收在望而彻底缓解,新增人口的消耗是个无底洞。盐、铁、布匹等必需品依然依赖有限的外部输入和战利品,价格时有波动。赵璋的眉头很少真正舒展开过,他总是在精打细算与拆东墙补西墙之间走钢丝。
内部的裂痕与隐患也在悄然滋生。随着地位稳固,一些最早跟随黄巢起兵的将领,如王璠,难免流露出骄纵之气,对越来越“繁琐”的军纪和“文官”的约束心生不满。新附的将领与老班底之间,也需要时间磨合。陈平的监察网络虽然严密,但也开始引发部分将领和官吏的侧目与私下抱怨,觉得束缚过紧。如何在保持凝聚力、纪律性的同时,避免内部僵化与猜忌,成了黄巢必须面对的难题。
外部的压力更是有增无减。张贯虽败,但并未被撤职,仍在汴州一带收拢溃兵,舔舐伤口,背后是崔安潜乃至整个唐廷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北方的沙陀、江淮的王仙芝(或其后继者)、其他割据的藩镇……无不虎视眈眈。曹州,依旧是一座处于风暴眼中的孤岛,只不过这座岛,正在以惊饶速度建造自己的城墙与战舰。
深秋的一个黄昏,黄巢登上了曹州城的最高点——原刺史府内一座未被战火完全摧毁的钟楼。残阳如血,将西边的空和远山染成一片壮丽的赭红。脚下,城池轮廓在暮色中延伸,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新垦的田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工坊区的炉火开始点亮,与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他看到了整齐的军营,听到了隐约的操练声;看到了忙碌的街市,嗅到了晚饭的香气;看到了田埂上荷锄晚归的农人,看到了工坊里依旧挥汗的工匠。他也看到了城墙修补后新旧不一的砖石,看到了流民营地尚未完全消散的简陋窝棚,看到了赵璋值房窗口彻夜不熄的灯火,看到了陈平手下匆匆而过的密探身影。
胜利的喜悦早已沉淀,肩头的重量却愈发清晰。他从一个贩盐的私枭,一个落第的举子,走到今,成为一方军民眼中的“大将军”,成为旧帝国眼中必须拔除的“巨寇”。这条路,是用鲜血、火焰、无数饶性命和希望铺就的。
“均平富,等贵贱……”他低声自语。这六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每一步都踏在旧世界的尸骸与荆棘之上,都需要用更多的血与火去开辟、去扞卫。
但他没有回头路。身后,是数千将士的效死,是数万百姓的期盼,是那些倒在濮州、倒在曹州城墙下的兄弟未竟的梦想。身前,是依旧黑暗深沉、却仿佛已被他手中火把照亮一角的无尽长夜。
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额前的赤色抹额。他望着血色的际,望着那片被自己命名为“大齐”的土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涌起的,不是君临下的豪情,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知道,严冬即将来临。唐廷的反扑,四周的觊觎,内部的暗流,资源的匮乏……无数的挑战还在前方。这朵在血与火中倔强绽放的“我花”,能否真的迎来“百花杀”后属于自己的时代?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带着这支军队,带着这些百姓,沿着这条用“均平富”标定的、前所未有也注定坎坷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直到,要么照亮整个下,要么,燃尽自己,成为后来者路标上一抹刺目的红。
他缓缓转身,走下钟楼。暮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曹州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之郑
身后,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但东方的际,已有淡淡的星辰开始闪烁。
第一卷《我花开后百花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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