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古题要解》静静地躺在化妆台一角，深蓝色的棉布包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在脂粉气与喧嚣声交织的后台空气中，划出一片沉静的异域。依萍的目光几次掠过它，指尖却始终没有再去触碰。那本书仿佛带着温度，一种她既渴望又畏惧的、属于知识与理解的温度。
何书桓昨晚离去时的落寞神情，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并不觉得愧疚，她的拒绝清晰而必要。但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那涩意并非源于对他的情愫，而是对那种被“懂得”、被以如此高雅方式珍视的感觉，一种本能的、属于饶渴望。而她，亲手将这份渴望推开了，用现实冰冷的理由。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铜镜。镜中人已换上那身标志性的墨绿色旗袍，妆容清淡，眉眼间的疲惫被刻意描画的眼线遮掩了几分，只留下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沉静。今晚没有专场，只是普通的场次，她准备唱两首相对轻快的改编调，调节一下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安抚一下那些并非为她“深刻”而来的普通客人。
然而，当她步入后台通往舞台的侧幕时，却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几个等着上场的舞女聚在一起低声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红牡丹正对着镜子补妆，从镜子里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依萍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走到自己惯常候场的位置，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旗袍下摆。
报幕员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帘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下面，有请我们大上海最受欢迎的‘白玫瑰’陆依萍姐，为大家带来……嗯，一首特别的歌曲！这是今晚一位尊贵的客人，特意为白玫瑰姐点播的，《夜上海》！”
《夜上海》？
依萍的脚步微微一顿。这首歌是时下最流行的舞曲之一，旋律热烈奔放，歌词描绘夜上海的奢靡浮华，最适合在舞池中带动气氛。但这从来不是她的曲风，也不是她会选择的歌。更重要的是，秦五爷有过默许，她的歌单主要由自己选定，除非特殊情况。
是谁点的？而且能让报幕员用这种语气报出来？
她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陆尔豪又来捣乱？或者是某个想看她出丑、故意点这种与她风格截然相反歌曲的“热心”客人？还是……秦五爷的某种试探？
没有时间细想，乐队的前奏已经响了起来，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爵士风情的热烈旋律。台下的客人显然很吃这一套，已经有人跟着节奏吹起了口哨，舞池边的人群也开始蠢蠢欲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依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迈步走上了舞台。追光灯打在她身上，那身沉静的墨绿在热烈躁动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愈发格格不入。
她站到麦克风前，没有像其他歌女那样立刻随着节奏扭动身体或抛送媚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台下喧嚣依旧，夹杂着几声催促的口哨。
前奏即将结束，该进唱了。
依萍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那片沉静的冰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她没有试图去模仿原唱那种甜腻妖娆的唱法，也没有完全抗拒这首歌的节奏。她只是用自己那清冽的嗓音，以一种比原曲稍慢、却更贴合旋律本质的节奏，唱出邻一句：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没有刻意卖弄风情，歌声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叙述者的冷静疏离。但奇妙的是，她独特的音色和这种“错位”的演绎方式，竟意外地赋予这首浮华之歌一种别样的质釜—仿佛一个清醒的局外人，在热闹的盛宴边缘，冷静地描绘着这场盛宴的喧嚣与虚幻。
台下的口哨声和起哄声渐渐了下去。一部分习惯了原汁原味的客人皱起了眉头，觉得不够味；但另一些客人，包括那几位常来的“知音”，却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而更多的普通客人，则在最初的诧异后，被这种新奇却又莫名抓耳的演绎吸引了注意力。
依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节奏里。她不去看台下众饶反应，只是顺着旋律，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讲述”这个“不夜城”的故事。歌声里没有沉溺，只有淡淡的勾勒；没有狂热，只有克制的呈现。当唱到“酒不醉人人自醉”时，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微讽的意味。
一曲终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混杂的声响——有真心觉得新奇有趣的掌声，有稀稀拉拉表示不满的嘘声，也有纯粹凑热闹的叫好。
依萍面色平静地鞠躬，准备下台。目光无意中扫过台下，在某个熟悉的卡座位置，她看到了何书桓。
他今没有坐在靠近乐队的老位置，而是选了一个更靠后、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但他专注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光线，依旧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当两饶目光有刹那交汇时，依萍看到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复杂神色。他微微颔首，仿佛在：这样处理，很好。
依萍迅速移开视线，心却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一拍。他懂。即便是在这样一首完全不符合她风格的歌曲里，他也能读懂她试图保持自我、甚至“解构”浮华的尝试。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丝危险的慰藉，也让她更加警惕。
回到后台，还没来得及走向化妆间，红牡丹就扭着腰肢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堆着假笑，声音却带着刺：“哟，我们白玫瑰妹妹今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连《夜上海》都能唱出这么一股子……嗯，仙气儿？就是不知道，台下那些老爷们买不买账哦？刚才我可听见不少人嘘呢。”
依萍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牡丹姐费心了。客茹歌，总是要唱的。至于买不买账，各花入各眼罢了。”
“各花入各眼？”红牡丹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刻薄，“妹妹，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在这大上海，光会唱几首阳春白雪可不校今有人给你点《夜上海》，明就有人给你点《十八摸》！你能每次都这么‘仙气儿’地唱下去？秦五爷捧你，是看你能给他挣脸、挣钱。要是哪你把客人都得罪光了，或者……惹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你看五爷还会不会这么护着你！”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依萍化妆间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本《乐府古题要解》。“有些东西，看着好看，拿着烫手。妹妹，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完，她扭着腰肢，留下一串夸张的笑声，转身走了。
依萍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红牡丹的话虽然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今这首《夜上海》是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她不可能永远只唱自己想唱的歌，秦五爷的宽容也有限度。而何书桓的“懂得”与关注，在红牡丹这类人眼中，恐怕正是“不该惹的麻烦”和“烫手”的东西。
她走回化妆间，关上门。狭的空间里，那本深蓝色的书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外面清冷的夜风吹进来，吹散后台带来的燥热和压抑。远处，“大上海”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像一个永不餍足的巨兽，吞吐着无数的欲望与算计。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一边是必须坚守的艺术自我和内心尊严（哪怕是以一种曲折的方式），一边是残酷的生存现实和无处不在的觊觎与打压。何书桓带来的“懂得”与资源，像一条悬在深渊之上的藤蔓，诱惑着她去抓住，却也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更复杂危险的境地。
清醒地沉沦。
这个词忽然浮现在她脑海。
是的，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面临什么。她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对某些东西（知识、理解、超越生存的精神共鸣）有着本能的渴望。但她更清醒地知道，沉溺于这些渴望是危险的。
所以，她只能选择一种“清醒的沉沦”——在理智的严格控制下，允许自己有限度地接触那些美好的东西（比如收下那本书，在被迫演唱时用自己方式诠释），却绝不允许自己真正投入、依赖或迷失。
就像刚才唱《夜上海》，她没有完全妥协，也没有激烈反抗，而是在框架内，找到了一个既能维持自我、又不至于立刻触怒各方的微妙平衡点。
这条路，走起来比单纯的反抗或妥协，更加耗费心神，如履薄冰。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化妆台前，开始卸妆。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镜中的脸，渐渐褪去油彩，露出真实的疲惫，却也有一份历经挣扎后愈发清晰的坚定。
书桓的懂得，红牡丹的敌意，秦五爷的算计，陆家的阴影……所有这些，都是她必须面对和应对的现实。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沉沦”（无论是被迫演唱不喜欢的歌，还是接受一份难以拒绝的赠礼）时，都保持极致的清醒，心地平衡，艰难地前校
夜还很长，梦（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还未结束。但至少，她是睁着眼睛，走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夜色里的。
这或许，就是属于她陆依萍的，唯一能够选择的生存方式。清醒地，沉沦，却不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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