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十二时。车间成了烟雾缭绕的炼丹房。
乙炔焰喷枪被架在改造过的导轨上，能缓慢平移。前面是铺着薄膜的水冷铜板，旁边多了个怪模怪样的装置——用医院淘汰的雾化器改装，连着几个试剂瓶，瓶子里是不同颜色的溶液：硝酸银的透明液、氯化金的淡黄色液、还有柠檬酸钠、酒石酸钾钠之类的还原剂配液。
原理简单粗暴：雾化器把含金属盐的溶液喷成极细的雾，送入乙炔火焰，高温分解，金属原子或纳米颗粒就可能被“砸”进薄膜表层。
第一次尝试就差点出事。周大锤操控喷枪，林爱国调节雾化器。硝酸银雾一进火焰，“轰”一声闷响，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黄绿色，溅出火星子，薄膜上烧出几个焦黑大洞。
“停！停！”楚云飞冲过来拉电闸，“浓度太高！想炸啊？”
调整，稀释，再试。火焰安静了，但薄膜要么毫无变化，要么表面蒙上一层灰白粉末，一擦就掉，根本没掺进去。
第二下午，人困马乏。周大锤熬得眼睛通红，嘟囔：“我看这法子不成，净吃灰了。”他手一抖，喷枪火焰偏了几分，扫过旁边一瓶开着的柠檬酸钠溶液上方，带起些许蒸汽。
瞬间，火焰中爆开一片细碎的、彩虹般的金属闪光，噼啪作响，如同微型的焰火！而被这奇异的“焰火”掠过的薄膜区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隐约泛着银光的痕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刚才那是啥？”周大锤愣住了。
林爱国盯着那道银纹，猛地反应过来：“柠檬酸钠！它是还原剂！在火焰里把银离子直接还原成银原子了！快，记下比例！硝酸银和柠檬酸钠混合，低浓度，同步雾化！”
最后的窗口期，他们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硝酸银与柠檬酸钠按特定比例预先混合，用极低的流量雾化，喷入调成还原焰（乙炔稍过量）的火焰。乙炔焰的高温和还原氛围，与化学还原剂协同作用，在薄膜表面瞬间生成并嵌入了纳米尺度的银颗粒。
火焰在薄膜上方匀速移动，留下一条条间隔约0.5毫米、平行排列的银色细纹。这纹路并非连续，在显微镜下看，是无数细银粒点缀成的虚线，但宏观上已然成线。
“这…这能行吗？不会导电吧？”楚云飞担忧。
初步测试，沿着银纹方向的表面电阻依然极高，属于绝缘范畴。但高频介电频谱测试结果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3mhz中心频率两侧，对称地出现了几个极其细微的波峰和波谷，整体曲线像被人为捏出了一道平缓的“波纹”。
“坑没了，但…这曲线算达标吗？”操作仪器的技术员犹豫。
脉冲耐压测试，数据出来，比之前最好的样品又提高了约8%！而且，测试时发现，薄膜沿银纹方向和垂直银纹方向，击穿电压有约5%的差异——出现了轻微的各向异性！
“这玩意儿…认方向？”周大锤挠头。
林爱国心跳加速。他隐约感觉，那些纳米银纹可能像微的“定向线”或“散射点”，改变了薄膜内部的电磁场分布，不仅填平了“坑”，还可能赋予了它某种初步的“频率选择”或“方向调控”特性。这是远超“解决一个问题”的意外收获！
最后一下午，带着明显人工纹理、在光线下泛起微弱虹彩的最终样品，被送到红光厂。验收组、纪委、厂领导、还有几个被紧急请来的业内专家，济济一堂。
高频频谱图一打出来，会议室就炸了。
“胡闹！这曲线明显人为干预了！这峰谷是什么？谐振峰吗？这不符合均匀介质特性！”一位老专家拍桌子。
“但原定技术指标全部满足，且脉冲耐压优于要求15%。”红旗厂这边据理力争。
“指标是死的！这种非自然曲线，谁知道长期稳定性如何？谁知道在高功率下会不会因为这些银纹产生局部热点？”另一位专家质疑。
“银纹？什么银纹？你们在绝缘材料里掺金属？”众人目光唰地聚焦到样品上那隐约的纹路。
林爱国站起来，拿起样品，走到窗前对着光：“不是掺金属，是表面亚微米级的图案化修饰。银含量极低，不影响整体绝缘。至于稳定性……”他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个电路板，上面有个吱吱叫的振荡器，接上示波器，显示出一个带有明显高频毛刺的信号。“这是模拟的电路干扰。”
他用那片“银纹薄膜”盖在振荡器特定位置。示波器上的波形，那些高频毛刺肉眼可见地被抑制、平滑了。
“这些纹路，可以根据干扰频率进行设计，起到定向滤波或电磁屏蔽的效果。我们这次只是为了解决特定频点的凹陷，做得比较基础。”林爱国解释，“这不是缺陷，是…功能设计。”
会议室安静了。功能设计？这概念有点超前。
争论持续到傍晚。最终，那位最初最严厉的老专家，在反复查看数据和亲手测试后，慢吞吞了句：“虽然样子怪，但…管用。指标过硬。咱们搞工程，不能光看课本，还得看实效。”
一锤定音。上级最终拍板：采纳红旗厂样品，首批订单立即下达。理由简单粗暴：性能最优，成本可控，且解决了实际问题。
车间里，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周大锤抱着乙炔气瓶亲了一口。楚云飞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发红。
然而，当晚，陈静宜独自一人来到了红旗厂，在简陋的接待室找到了林爱国。
“恭喜，爱国同志。”她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基金会内部对你们的‘纹理化’技术评价很高，认为这是一种极具潜力的边缘创新，可能开辟薄膜功能化设计的新路径。”
林爱国没接话。
“基金会愿意提供专项研究资助，支持你们深入探索纹路设计、金属种类选择、与基体材料的相互作用机理。条件很优厚。”陈静逸过一份意向书，“只需要共享实验数据和阶段性成果，帮助完善理论模型。”
林爱国没看意向书：“陈姐，这技术我们刚摸到门，自己都没吃透。而且，这算不算……敏感技术？”
陈静宜收回意向书，并不意外：“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科学无国界，技术需要交流才能进步。深港前沿的事是个教训，但基金会不同，我们是纯粹的研究资助机构。”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不过，有风声，某些机构对‘在绝缘体中引入可控金属结构’非常关注，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应用前景。你们要有所准备。”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告辞离去。
订单落定了，车间开始忙碌地准备首批量产。但楚云飞很快从技术渠道听到消息：某国际电工标准组织的专项会议突然提前召开，议程里紧急加入了一项——“关于新型复合\/纹理化绝缘材料测试规范的必要性及初步框架讨论”。据参会朋友私下透露，讨论非常“热烈”，几家大型材料公司态度积极。
更让人不安的是，几后，几封匿名信陆续寄到了部里、相关研究所和行业报刊编辑部。信里措辞严谨，质疑红旗厂“使用未经充分验证的非常规工艺和不明添加剂”、“可能带来长期可靠性风险”、“以偶然现象替代严谨科学”，并暗示其“数据真实性存疑”。
虽然上级基于红光厂实际使用反馈，暂时压下了这些质疑，但阴云已然聚拢。
深夜，林爱国在车间角落擦拭那支乙炔喷枪。楚云飞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守山人”的新消息：
“银纹已引起注意。专利检索显示，莱茵化学上月已提交‘绝缘基材表面金属图案化用于电磁调控’的优先权申请，覆盖范围极广。谨慎。”
林爱国捏着纸条，看着喷枪口那些燃烧残留的哑。
原来，跳出“坑”之后，面前不是坦途，而是更宽阔、也更凶险的旷野。订单只是门票，真正的战争，关于标准、关于专利、关于技术路线的话语权，才刚刚打响第一枪。而他们手里最硬的牌，居然是一支冒着土气蓝火的乙炔喷枪，和一群不信邪的“糙汉”。
他擦净喷枪，对楚云飞笑了笑：“楚工，咱们是不是该…给这‘银纹’起个响亮点的学名了？总不能老疆火燎银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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