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纹”这名字是周大锤起的，他那银纹在光下一闪一闪，像老戏文里龙的鳞片。名字挺唬人，可干起来才知道，这“龙”太难伺候。
首批订单两百平米，要求十五交货。真干起来，才发现实验室那点成功纯属撞大运。车间温湿度一变，银纹要么淡得看不见，要么凝成难看的黑点；硝酸银和柠檬酸钠的配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这瓶行，明那瓶就不行；乙炔气压、氧气比例、喷枪移动速度……个个都是大爷，稍微伺候不好，出来的就是废品。
头三，废品率高达八成。堆在墙角的报废薄膜快成山。工人们熬得眼窝深陷，手上不是烫伤就是沾满洗不掉的银渍。周大锤急得嘴上起泡，拎着《“龙鳞纹”薄膜操作鬼画符（内部试行）》手册满车间吼：“这上面写着呢！湿度不能过六十！你们当耳边风？还有你！喷枪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那本“鬼画符”是林爱国连夜赶出来的，把工序拆成十八个关键点，每个点配了手绘示意图和潦草警告。可毕竟不是精密数控，全凭老师傅手福几个年轻工人私下嘀咕：“这哪是搞工业，这简直是跳大神……”
第四，陈永豪又来了。这次没带助理，一个人，西装换成了更随意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盒港式点心。
“楚工，爱国，周师傅，辛苦辛苦。”他笑容可掬，把点心放桌上，“听你们攻关成功，拿下订单，佩服！我这次来，是诚心道歉，也是诚心谈合作。”
楚云飞不动声色：“合作？陈总，深港前沿的事，恐怕还没完吧？”
“那是下面人急功近利，违规操作，我已经严肃处理了。”陈永豪摆摆手，“咱们向前看。我仔细研究了你们的‘龙鳞纹’，真是才想法！不过……”他话锋一转，“工业化量产，光有想法不够。良率低、成本高、受环境影响大，这些都是拦路虎。而且，我听已经有匿名信在质疑你们工艺的规范性和长期可靠性？”
林爱国抬眼看他：“陈总有办法？”
“合作生产。”陈永豪身体前倾，“红旗厂专心做核心的‘纹路化’处理，深港负责前赌基膜制备、后赌裁剪封装、全套质量检测体系建立，还有最重要的——海外市场渠道和标准认证。我们有现成的无尘车间、进口检测设备，能大幅提升良率、降低成本。利润，咱们五五开。至于那些质疑的声音……”他笑了笑，“深港前沿在行业里还有点影响力，可以帮你们‘澄清’、‘正名’。”
条件听起来不错，但核心纹路技术要交出去，哪怕只是加工环节。楚云飞沉吟：“这事，我们需要研究，也要请示上级。”
“理解。”陈永豪起身，“不急。点心尝尝，正宗的莲蓉蛋挞。对了，爱国同志，”他走到门口，回头似随意道，“你们那个‘鬼画符’手册，要是能量化成标准操作程序，价值就大了。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专业的工艺工程师来帮忙。”
他走后，周大锤呸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想偷咱们下蛋的鸡！”
楚云飞却眉头紧锁：“他的量产难题，是实情。这么下去，订单可能真完不成。而且，标准认证那边……”
“楚工，”林爱国忽然，“我想去趟南方。”
“南方？”
“找找有没有更稳定、更便夷金属盐来源，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咱们不能老吊在硝酸银这一棵树上。另外，也瞧瞧特区那边，到底是怎么个‘玩法’。”林爱国想起“守山人”提过的地下技术网络。
楚云飞想了想：“也好。厂里正好有点采购任务，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这里……”他看看焦头烂额的车间，“周师傅先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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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区，八十年代中期的燥热扑面而来。高楼和工地并存，普通话、粤语、英语混杂。楚云飞去跑正规的化工公司，林爱国则凭着“守山人”之前隐约提过的线索，钻进了华强北附近一片迷宫般的巷子。
这里和国营商店是两个世界。狭窄的铺面堆满五花八门的电子元件、拆机芯片、二手仪器。空气里是松香、焊锡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林爱国兜兜转转，在一个卖旧书和过期外文期刊的摊子前停住，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
林爱国拿起一本卷边的英文杂志，指着上面一篇关于化学气相沉积的文章，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着手势问：“这个，有关的东西，哪里有？”
老头抬了抬眼皮，打量他一番，慢吞吞吐出一句广普：“后生仔，识货喔。呢d（这些）系‘楼上货’，唔系街边卖嘅。”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更暗的楼梯，“上去，三楼，话系‘四眼林’介绍。”
三楼更像一个杂乱的技术黑剩几个房间里，有人演示着走私进来的二手示波器，有人在兜售用易拉罐分装的、标签模糊的化学试剂，还有人拿着手写的、复印得模糊不清的“工艺秘籍”低声交谈。这里流转着正规渠道难寻的东西，也充斥着真假难辨的信息。
林爱国在一个卖“特种化工品”的摊位前，看到了几种标注着日文和德文的金属有机化合物，价格惊人。摊主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叼着烟：“要乜？做电镀定系做薄膜？呢只二茂铁，掺落去，导电又唔同讲法喔。”
林爱国心头一动，二茂铁？有机金属，或许热分解温度更低，更容易控制？他问了价钱，咋舌。正犹豫，旁边一个一直蹲着看电子元件的年轻人忽然凑过来，低声道：“哥，要搞薄膜镀金属？我有个老乡，在莞城那边的厂，用土法子电解搞‘闪镀’，成本低，就是控制糙点。有兴趣不？”
信息像碎片一样涌来，真假难辨，却打开了一扇窗。这里没有按部就班的计划，只有赤裸裸的需求和野生的、不守规矩的解决方案。林爱国买不起那些昂贵的进口原料，但记下了几个可能的替代品名称和那个“闪镀”的线索。
当晚，楚云飞回来，脸色也不轻松：“正规渠道的硝酸银纯度够，但价格下不来，而且供应不稳定。我倒是打听到，厦门那边有家合资厂，用废胶片回收银，做的硝酸银纯度还行，价格低三成，就是供货时间没准。”
两人正对着信息碎片发愁，车间那边打来长途电话，是周大锤，嗓子哑得厉害：“爱国！你快回来！出事了！炉子炸了！”
“什么炉子？”
“就…就我琢磨那‘火焰走廊’！我想着老用喷枪太慢，就在加热槽旁边搭了个长条炉膛，想让薄膜从火里穿过去……结果控制不好，温度太高，把传送带和半边薄膜都点着了！差点把车间烧了！”
林爱国心里一沉，又有点哭笑不得：“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半间仓库的备料熏黑了！老李正跳脚骂呢！”周大锤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透着一丝奇怪的兴奋，“不过……烧是烧了，但着火前有那么几秒钟，穿过去那一段薄膜，上面的银纹均匀得吓人！比喷枪弄的漂亮多了！就是…就是没法控制啥时候着火……”
林爱国和楚云飞对视一眼。危险，但似乎又指向了另一种可能——连续、稳定的火焰处理？不是喷枪的“点”，也不是容易失控的“炉膛”，而是……一条可控的、温度均匀的“火焰帘”？
“告诉周师傅，我们马上回去。别乱试了，等我回来！”林爱国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特区璀璨却陌生的夜景。这里有机会，有混乱，有野路子。而车间里，有一群敢把房子点了做实验的“疯子”。
也许，真正的路，不在完全规范的殿堂，也不在完全失控的野地，而是在这两者之间危险的钢丝上。他们得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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