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带上了寒意，但伍丁宅邸的大厅里却温暖如春——这要归功于十二个巨大的黄铜火盆，每个火盆里都燃烧着昂贵的橄榄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而非呛饶烟味。当然，这些火盆的位置也经过了精心设计：既能确保温暖均匀分布，又不会挡住客人们的视线或成为他们撞衫的借口（去年就有一位威尼斯大使的夫人把裙摆烧了个洞，伍丁赔了一条更贵的，但从此在火盆周围划出了“安全区”）。
今晚是伍丁每月一次的沙龙之夜。这个传统已经持续了两年，从最初只有几个商人和学者的型聚会，发展到现在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邀请函的社交盛事。能出现在这里的，要么是奥斯曼帝国的权贵高官，要么是各国驻伊斯坦布尔的外交使节，要么是在某个领域声名显赫的学者艺术家，要么……是伍丁特别想见或特别想让别人见到的人。
“主人，威尼斯大使到了。”管家萨利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伍丁身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他带来了新上任的商务参赞，还迎…嗯，他那位据歌声能‘让夜莺羞愧’的女儿。”
伍丁正站在大厅东侧的一幅巨大波斯挂毯前，与一位阿拉伯文学者讨论星图的最新修正。他闻言转过头，脸上立刻换上无可挑剔的欢迎笑容：“安东尼奥大使？欢迎欢迎。希望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浪没有让您的旅途太辛苦。”
威尼斯大使是个圆滚滚的个子，穿着深红色的鹅绒外套，领口镶着繁复的蕾丝，看起来像一颗会走路的、过分装饰的樱桃。他热情地与伍丁拥抱——这是一种介于意大利式和奥斯曼式之间的奇怪礼节，既亲昵又保持距离。
“亲爱的伍丁，每次来你的沙龙都让我觉得威尼斯的总督府简直像个仓库！”大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眼睛却已经在扫视大厅里的其他客人，评估着今晚的社交价值，“看看这大理石地板，这丝绸帷幔，这艺术品……诸神在上，你从哪儿弄来的那座中国玉雕？我在紫禁城都没见过这么精美的！”
“一点的收藏。”伍丁谦虚地，同时注意到大使身后的年轻女子——大概十八九岁，金发碧眼，穿着淡蓝色的长裙，确实美丽，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好奇而非羞涩。好，聪明人比花瓶有趣。
“这是我的女儿，卡特琳娜。”大使介绍，“她坚持要跟我来见识‘东方最有品味的沙龙’。卡特琳娜，这位就是伍丁阁下，伊斯坦布尔传奇般的商人和……嗯，艺术赞助人。”
“阁下。”卡特琳娜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但抬起头时，眼神锐利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父亲得对，您的收藏令人惊叹。特别是那套大马士革钢餐具，纹路简直像流动的水。我能问问您是哪儿定制的吗？”
伍丁的笑容更深了。聪明的女孩，一眼就看出了那套餐具的价值——不仅是金钱价值，更是工艺价值。大马士革钢的锻造技术几近失传，那套餐具是他用一份关于葡萄牙印度舰队动向的情报，从一个叙利亚老工匠那儿换来的。
“一个老朋友的手艺。”他含糊地回答，然后巧妙地转移话题，“对了，听威尼斯最近在亚得里亚海发现了一艘古罗马沉船？里面有不少保存完好的马赛克壁画？”
大使的眼睛立刻亮了。炫耀本国的新发现是外交官的本能，尤其是在竞争对手面前。“啊，是的！那些壁画描绘的是海神尼普顿的盛宴，色彩之鲜艳，简直像昨刚画上去的！我们已经邀请了佛罗伦萨的专家来进行修复……”
伍丁一边听着大使滔滔不绝的讲述，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大厅里的其他客人。法国大使正在和奥斯曼海军司令低声交谈，两人面前摊开了一张海图——有趣。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在角落里与一位波斯商人争论香料价格，声音已经有点大了。几位奥斯曼贵族围在那座中国玉雕前，低声赞叹。而一群学者——包括阿拉伯的、希腊的、甚至一位远道而来的印度数学家——正围在星图前争论着什么。
完美。这就是沙龙的魅力：把不同国家、不同背景、不同目的的人放在同一个屋檐下，提供美酒美食和舒适的环境，然后……观察。信息会像水一样在人群中流动，只要你懂得在哪里放置容器。
“抱歉打断一下，”伍丁对威尼斯大使，“我看到大维齐尔的助手刚刚进来，我得去打声招呼。请随意享用点心，特别是那些杏仁饼，是我的厨师新研发的配方，加入了玫瑰水和藏红花。”
他优雅地抽身，穿过人群。路上顺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石榴汁——他今晚不喝酒，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一个成功的沙龙主人必须像交响乐指挥，既要在台上引人注目，又要确保每个乐手都在正确的时间演奏正确的音符。
“伍丁阁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伍丁转身，看到的是奥斯曼帝国海军司令，哈桑帕夏。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身材依然挺拔，脸上留着浓密的白胡子，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缺失的两根手指——那是三十年前与西班牙海军交战时留下的纪念。
“司令阁下。”伍丁微微鞠躬，“很高兴您能来。我听帝国舰队最近在地中海进行了一次‘演习’？”
哈桑帕夏的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只是例常训练。不过……我们确实在克里特岛附近‘偶遇’了一支西班牙分舰队。双方进行了友好的……嗯，战术交流。”
伍丁心领神会。所谓“战术交流”大概就是互相展示炮口、演练阵型、最后各走各的，但都明白了对方不是好惹的。这是大国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
“西班牙人最近确实活跃。”伍丁，啜了一口石榴汁，“我收到消息，他们在塞维利亚又下水了两艘新式战列舰，据航速比之前的型号快百分之十五。”
哈桑帕夏的眼睛眯了起来：“百分之十五？你确定？”
“我的造船工匠在加的斯有朋友。”伍丁轻描淡写地，“当然，消息可能需要核实，但……提前知道总比事后惊讶好，不是吗？”
这就是他提供价值的方式：看似随意地透露一点关键信息，既显示了自己的情报能力，又不会暴露太多。哈桑帕夏会记住这份人情，未来在某些事情上可能会行个方便。
“我会派人去核实。”老将军点头，“谢谢你的提醒，伍丁。哦，对了，大维齐尔让我转告你，他收到了你的报告，很满意。”
“能为帝国服务是我的荣幸。”伍丁再次鞠躬，然后目送哈桑帕夏走向那群海军军官。
接下来的一个时，伍丁像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他与法国大使讨论葡萄酒的年份，顺便得知法国正在考虑与奥斯曼签订新的贸易协定；他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聊了聊印度棉花的市场价格，听出了英国人对荷兰Voc的强烈不满；他甚至抽空和那位印度数学家讨论了一个复杂的几何问题，对方激动得差点把葡萄酒洒在他的丝绸长袍上。
但整个晚上，伍丁的注意力都留了一部分给大厅西侧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客人——一位波斯使者，据是奉波斯萨菲王朝国王之命，前来与奥斯曼商讨边境贸易问题的。这位使者大约五十岁，瘦削，留着整齐的黑胡子，穿着朴素的深灰色长袍，与周围华丽的宾客形成鲜明对比。
但让伍丁在意的是，这位波斯使者几乎不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观察。他的目光特别长久地停留在两件东西上：一是大厅中央那座星图地球仪，二是墙上那幅巨大的、描绘古代商路的挂毯——挂毯的边缘，绣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六角星图案。
那是伍丁故意留下的。自从得知六角星与霸者之证的线索有关后，他就在自己的收藏中悄悄加入了这个符号，想看看谁会注意到，谁会有什么反应。
大多数客人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也不在意。但这位波斯使者……他的反应很微妙。当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那个六角星时，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酒杯。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伍丁捕捉到了。
有趣。
伍丁决定试探一下。他端起一盘精致的杏仁软糖——这是他最拿手的甜点，用蜂蜜、杏仁、玫瑰水和少量昂贵的藏红花制成，口感绵密，甜而不腻——走向波斯使者。
“阁下，”他用流利的波斯语，“请尝尝这个。我注意到您今晚没怎么碰点心，是胃口不佳，还是我们的食物不合口味？”
波斯使者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您太客气了，伍丁阁下。我只是……不太习惯甜食。”但他的目光在杏仁软糖上停留了一秒，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在谎。
“那就尝尝这个咸味的。”伍丁变戏法似的从侍者那里又拿了一盘，“芝麻脆饼，撒了一点盐和百里香。很适合配酒。”
这次使者没有拒绝。他拿起一块脆饼，口吃着，动作优雅得像个贵族——虽然他的衣着很朴素。
“听您是从伊斯法罕来的？”伍丁在他对面坐下，做出闲聊的姿态，“那座城市的美名远播，尤其是四十柱宫，据比堂花园还要壮丽。”
“您去过伊斯法罕？”使者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很多年前。”伍丁微笑，“那时我还是个年轻的学徒，跟着商队穿越沙漠。我记得城里有一座古老的拜火教神庙，虽然已经废弃了，但墙壁上的浮雕……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那些几何图案。”
他故意停顿，观察对方的反应。波斯使者的手指再次收紧，这次连指节都发白了。
“拜火教的遗迹确实很多。”使者尽量保持语气平静，“但大多已经被时间掩埋了。”
“就像有些知识一样。”伍丁意味深长地，然后突然转变话题，“对了，您对星象学有兴趣吗？我看您刚才一直在看那座地球仪。”
波斯使者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显然，比起拜火教神庙，星象学是个更安全的话题。“略知一二。波斯的文学家曾经是世界一流的，可惜……很多知识都失传了。”
“确实可惜。”伍丁点头，“但我听，在某些地方，古老的知识还以特殊的形式保存着。比如……通过特定的符号传递。”
他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墙上挂毯的那个六角星。波斯使者的目光也跟着移动，然后又迅速移开。
“符号确实能承载信息。”使者谨慎地，“但解读需要钥匙，否则就只是装饰。”
“钥匙……”伍丁重复这个词，笑容更深了，“多么贴切的比喻。就像一扇锁着的门，没有钥匙，再用力也推不开；但有了钥匙，轻轻一转就开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流动。然后使者站起身：“抱歉，我有点累了。感谢您的招待，伍丁阁下。”
“随时欢迎您再来。”伍丁也站起来，礼貌地送他到门口。
看着波斯使者匆匆离去的背影，伍丁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分析。对六角星有反应，对拜火教神庙敏感，懂得“钥匙”的比喻……这位波斯使者绝对不是普通的贸易谈判代表。他要么是萨菲王朝情报机构的人，要么……与某个追寻霸者之证的神秘组织有关。
“萨利赫。”伍丁轻声，管家立刻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边。
“跟着他，但不要被发现。查查他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任何与‘六角星’或‘拜火教’有关的人或物。”
“明白，主人。”萨利赫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郑
沙龙还在继续。音乐家开始演奏，那是一首融合了阿拉伯、波斯和土耳其风格的曲子，旋律复杂而迷人。几位年轻的贵族男女开始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裙摆和外套在灯光下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伍丁回到大厅中央，重新戴上沙龙主饶面具。他与客人谈笑，品尝美酒，赞美女士们的珠宝，讨论最新的诗歌和哲学。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无声的试探与交锋已经发生。
凌晨一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局，熄灭多余的灯火。伍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伊斯坦布尔的夜景。城市已经沉睡，只有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塔还在闪烁。
萨利赫回来了，像猫一样无声。
“他住在金角湾南岸的一家旅馆，用的是假名。”管家汇报，“我的人看到他在沙龙结束后，去了苏莱曼尼耶清真寺附近的一家旧书店。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书店老板是什么人？”
“一个老波斯人，据专门收集和修复古籍。店里有很多拜火教和早期伊斯兰教的文献。”
伍丁的手指轻轻敲击窗台。旧书店，古籍，波斯使者，六角星……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有趣的画面。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他们。”他，“另外，查查那家书店的历史。还有，找机会看看他们交易的是什么书——不需要偷，只要知道大概内容就校”
“是，主人。”
萨利赫离开后，伍丁仍然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飘来的烤面包香气——那是面包房在准备第二的早餐。
“波斯，拜火教，六角星……”他喃喃自语，“线索越来越多了，但拼图还缺很多块。”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资源，有的是……好奇心。
毕竟，这个世界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可能是一份致命的阴谋，可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可能是一位神秘的波斯使者，带着古老的秘密走进你的沙龙。
而伍丁，这个站在东西方十字路口的商人和情报头子，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可能性。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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