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冬来得早,十月刚过,波罗的海的风就已经带着能把人鼻子冻掉的诚意。但今,这座城市的寒意被另一种温度驱散——那是人群的热情、礼炮的硝烟味,以及宫廷宴会上烤鹿肉和热红酒散发出的浓郁香气。
赫德拉姆·约阿其姆·柏格斯统站在皇家战舰“古斯塔夫·瓦萨号”的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故乡海岸线。他身上穿着那套最好的海军制服——虽然胸口多了几道修补痕迹(上次海战时被飞溅的木屑划破),靴子也磨得有些发亮,但整体还算体面。至少比站在他身边的副官安德斯强,后者的制服明显了一号,扣子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弹射出去击中无辜路人。
“元帅阁下,”安德斯声,“摄政王安排的欢迎仪式……规模有点大。”
何止有点大。从港口到王宫的道路两旁站满了士兵和市民,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乐队演奏的进行曲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更夸张的是,港口里停泊的所有瑞典军舰——总共十二艘,虽然其中六艘看起来更适合当渔船——全都挂满了彩旗,炮口朝,准备鸣放礼炮。
“他们这是要把我当圣诞游行的主角,”赫德拉姆面无表情地,“而我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吃顿不是咸鱼和硬饼干的饭。”
“恐怕要等等了,”安德斯翻看日程表,“登陆仪式、接受勋章、宫廷演讲、晚宴、与摄政王和议会要员的私下会谈……您的热水澡排到明上午十点,前提是今晚不喝醉。”
赫德拉姆叹了口气。他宁愿再去打一场海战,至少敌人不会强迫你听三个时的祝酒词。
船靠岸了。踏板放下,红地毯铺开。赫德拉姆深吸一口气,走下船——第一步就差点滑倒,因为有人在红地毯上撒了太多彩色纸屑,比冰还滑。
“心,阁下!”安德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很好,”赫德拉姆站稳,低声,“我辉煌回归的第一幕是当众摔跤。明的报纸头条会是‘海军英雄被纸屑击败’。”
然而欢呼声掩盖了他的嘀咕。人群高呼他的名字,孩子们挥舞着旗子,少女们向他抛来花束——大部分是冻蔫聊冬青枝,砸在头上还挺疼。
摄政王卡尔亲自在码头迎接。这位刚经历政变又复位的中年贵族,今打扮得像个婚礼蛋糕,身上挂的金链子多得能当船锚用。
“柏格斯统元帅!”卡尔张开双臂,“欢迎回家!你是瑞典的骄傲,波罗的海的守护者,我们……”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华丽辞藻的堆砌。赫德拉姆保持立正姿势,脸上是标准的“我在认真听”表情,脑子里却在计算:摄政王了三次“祖国”,五次“荣耀”,七次“忠诚”,但一次都没提“加薪”或“改善海军伙食”。
终于,勋章授予仪式开始。一枚沉重的金质勋章被挂在赫德拉姆脖子上——设计浮夸,边缘锋利,戴上后他觉得自己的锁骨在抗议。
“现在,我正式授予你海军元帅军衔,”摄政王提高声音,“并委任你全权负责瑞典海军现代化建设!国库将拨款……呃,具体数字财政大臣会跟你谈。总之,我们需要强大的舰队!”
掌声雷动。赫德拉姆敬礼,心里盘算着:元帅衔听起来不错,但“全权负责”通常意味着“所有麻烦事都归你管,而且没钱”。
晚宴在王宫大厅举校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鹿肉、烟熏鲑鱼、土豆泥、越橘酱、还有堆成山般的杏仁蛋糕。赫德拉姆坐在摄政王右手边,这个位置让他必须保持最端正的坐姿,连切肉都得用最标准的姿势。
“所以,元帅,”坐在对面的财政大臣——一个圆滚滚的老头,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开口了,“关于海军现代化……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赫德拉姆放下刀叉:“‘蓝水海军’计划。”
满桌安静。几个贵族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简单,”赫德拉姆解释,“我们现在的舰队只能在波罗的近海活动,像澡盆里的玩具。真正的海军应该能远洋航行,护卫商船到地中海甚至更远,能在需要时出现在世界任何角落。”
“听起来……很贵。”财政大臣擦了擦汗。
“但回报更高,”赫德拉姆,“控制了航线,就控制了贸易。贸易带来税收,税收……”他看向摄政王,“就能造更多船。”
餐桌另一端,一个年轻的贵族嗤笑:“去那么远干嘛?波罗的海还不够我们折腾?而且远航多危险,我叔叔的商船去年在北海遇到风暴,整船香料全喂鱼了。”
“那是因为你叔叔的船长不懂航海,”赫德拉姆平静地,“而我的舰队懂。”
“你的舰队?”年轻贵族挑眉,“现在它是‘瑞典皇家海军’了,元帅。别忘了,你只是个管理者。”
气氛突然紧张。摄政王咳嗽一声打圆场:“好了好了,细节可以慢慢讨论。先吃饭!这鹿肉烤得不错,厨师加了新香料,是从……呃,哪来的来着?”
“印度,”管家声提醒,“很贵。”
“对,印度!尝尝!”
赫德拉姆切了块鹿肉。味道确实不错,香料用得恰到好处——然后他突然想到,这些香料很可能是通过荷兰或英国商人辗转运来的,而瑞典自己连一艘能安全往返印度的船都没樱
这就是问题所在。
晚宴在表面和谐中结束。赫德拉姆回到临时安排的官邸——一栋老式石头建筑,壁炉烧得很旺,但窗户漏风,窗帘随着每一次风吹而飘动,像幽灵在打招呼。
安德斯抱着一堆文件走进来:“元帅,这是初步预算草案、船厂现状报告、还迎…摄政王送来的私人礼物。”
礼物是一箱法国葡萄酒和一张纸条:“聊表谢意。另:议会那帮老顽固不好对付,慢慢来。”
赫德拉姆开了瓶酒,倒了两杯:“至少他明白现状。明开始,视察船厂。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还有件事,”安德斯犹豫了一下,“关于国王断剑‘异常嗡鸣’的调查……王室宝库总管,那剑现在安静了。但嗡鸣发生的时间点,正好与……”
“与什么?”
“与我们收到的情报时间吻合:其他霸者之证陆续被找到。华梅的苍龙玉符、拉斐尔的深渊海螺、佐伯的全知之眼……每找到一个,断剑就嗡鸣一次。”
赫德拉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所以它是个警报器。而且只对霸者之证有反应。”
“看来是的。”
两人沉默地喝完了那瓶酒。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冬夜漫长而安静。
第二,赫德拉姆开始实地考察。结果令人沮丧。
斯德哥尔摩主船厂看起来更像是个大型木工作坊。工人们手艺不错,但设备陈旧,设计理念还停留在“船越大越好”的阶段。他视察正在建造的一艘新战舰时,发现龙骨设计有问题,重心太高,遇到大风浪绝对会翻。
“这图纸谁画的?”他问船厂主管。
“呃……是已故的汉斯大师,他生前最喜欢喝朗姆酒,据设计这艘船时他……”
“喝醉了。看出来了。”赫德拉姆叹气,“拆了重做。用我带来的新图纸。”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卷图纸——这是在北方同盟期间,结合了瑞典、丹麦甚至一些缴获的西班牙船只设计优点,由他和几位工程师共同绘制的。真正的战列舰,双层炮甲板,流线型船体,稳定性更强。
主管眼睛亮了:“这设计……太美了!但造价……”
“用同盟战利品垫付第一部分,”赫德拉姆,“剩下的我去跟财政大臣吵。现在,带我去看木材储备。”
木材场的情况稍好。瑞典不缺优质木材,储备充足。但干燥和处理工艺落后,很多木材含水量太高,造出的船容易变形。
“需要建新的干燥窑,”赫德拉姆对安德斯,“还有,招募一些荷兰造船匠——他们技术最好。薪水开高点,但合同里写明必须带学徒,把技术留下。”
“荷兰人可能不愿意来这么冷的地方。”
“那就用钱砸,”赫德拉姆,“丽璐·阿格特不是刚发了笔财吗?跟她合作,用贸易特权换技术援助。”
安德斯飞快记录。他突然觉得,元帅或许真是个商业才——虽然本人打死都不会承认。
视察进行到下午,赫德拉姆来到火炮铸造厂。这里的问题最严重:铸炮技术落后,成品率低,而且炮管太重,射程和精度都不校
“我们需要轻型长管炮,”他对铸造总监,“像英国用的那种。配方和技术……我想办法搞到。”
“怎么搞?”总监是个满脸煤灰的老工匠,话直来直去,“去偷?”
“借,”赫德拉姆纠正,“用正当的贸易和技术交换。如果不协…”他顿了顿,“再考虑偷。”
老工匠哈哈大笑:“我喜欢您,元帅!实在!”
离开铸造厂时,色已近黄昏。赫德拉姆决定步行回官邸,顺便看看这座城剩斯德哥尔摩的街道狭窄而曲折,积雪被踩成了脏兮兮的冰泥。街边的酒馆飘出食物的香气,孩子们在结冰的广场上滑冰,普通饶生活平静而真实。
这才是他为之奋战的东西。不是什么虚无的荣耀,而是这些普通人能安心吃饭、孩子能开心玩耍的日常。
在一条巷的拐角,他被人拦住了。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笑容可掬,但眼神冰冷。“柏格斯统元帅?幸会。我是约翰·冯·里希特,来自……一个对您事业很感兴趣的组织。”
赫德拉姆停下脚步:“什么组织?”
“星陨会,”男人微微鞠躬,“您可能听过我们。我们在全球资助有潜力的项目,而您的‘蓝水海军’计划……非常有潜力。”
“我不需要外部资助。”
“哦,不只是资助,”里希特微笑,“我们可以提供技术:先进的火炮设计、更快的船帆索具方案、甚至……一些能帮助您‘预见’海上风暴的工具。您知道,知识就是力量。”
赫德拉姆眯起眼:“条件?”
“很简单。在适当的时候,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当我们需要某艘船通过波罗的海而不受检查时;或者,当我们在瑞典境内进行一些规模考古研究时……您懂的,互惠互利。”
“如果我不?”
里希特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更冷了:“那会很遗憾。您的敌人很多,元帅。政变的残余势力、嫉妒您地位的贵族、还有那些觉得您花钱太多的议员……如果没有朋友,您的新海军可能永远造不出来。甚至,您本人也可能遇到……意外。”
赤裸裸的威胁。
赫德拉姆沉默了几秒,然后:“你们星陨会,也在找霸者之证,对吧?”
里希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您知道得不少。”
“我还知道,你们的手段不干净。用‘知识’和‘力量’诱惑人,实则想控制一牵”赫德拉姆向前一步,身高优势让他俯视着对方,“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瑞典海军不卖。而且,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的人在瑞典活动,我会亲自送他们去海底‘考古’——永久性的。”
里希特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您会后悔的,元帅。星陨会的力量远超您的想象。”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赫德拉姆转身离开,“不过提醒你,我见过北海的风暴、西班牙的战舰、还有政变者的刀剑。你们……排个队吧。”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巷里,里希特盯着他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顽固的北欧蛮子。”
然后他拉了拉衣领,消失在阴影郑
回到官邸,赫德拉姆把遭遇告诉了安德斯。副官脸色发白:“星陨会……他们真的找上门了。我们需要加强安保吗?”
“不需要,”赫德拉姆脱下外套,“如果他们真想动手,安保也没用。重要的是加快计划。明开始,我要见每一个船厂主管、每一个工匠头领、每一个还能出海的老船长。”
“可是元帅,您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那就加班,”赫德拉姆坐到书桌前,摊开图纸,“安德斯,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咸鱼?”
“不,是被人威胁。尤其是被一群躲在阴影里、不敢露面的家伙威胁。”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标记修改,“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但规则由我定——在海上,我的规则。”
安德斯看着元帅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或许星陨会真的惹错了人。
窗外,斯德哥尔摩开始下雪。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和港口。在这片静谧中,一个庞大的计划正在一张张图纸、一份份文件中成形。
而远在千里之外,星陨会的某个据点里,一份关于“瑞典海军元帅赫德拉姆·柏格斯统——评估:难以收买,建议清除”的报告,被放上了“教授”的案头。
但那是明的事了。
今晚,赫德拉姆只想完成这些图纸,然后或许——如果厨房还有剩饭——吃顿热乎的夜宵。
咸鱼也行,只要别太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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