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冬夜有一种特别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被放大、被扭曲的声音。
暖气管道偶尔的咔哒声，远处公路上飘来的模糊车鸣，还有建筑本身在严寒中收缩发出的呻吟。
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游荡，最终沉入停尸间永恒的低温郑
周志刚裹紧身上的军大衣，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零点四十七分。
再熬七个时，就亮了。
这是他在东郊殡仪馆工作的第十七个冬，早该习惯这些夜晚了，但每年这个时候，寒意总会找到新的方式钻进骨头缝里。
“郑，醒醒。”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面沙发上蜷缩着的年轻人。
郑浩猛地惊醒，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他揉了揉眼睛，二十二岁的脸上还带着刚离开校园不久的稚气。“周师傅，我没睡，就是闭眼歇会儿。”
“歇着可以，别真睡过去。”周志刚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夜班守则第三条：保持清醒。这儿不是普通地方。”
郑浩点点头，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他来这里工作才半个月，还在试用期。
殡仪馆的工作不好招人，尤其是需要值夜班的岗位。
工资比一般工作高出一截，但郑浩现在渐渐明白这多出来的钱意味着什么。
“我去巡一圈。”周志刚端起搪瓷茶杯，里面浓茶的颜色深得像石油。
“我跟您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走廊的灯每隔一盏才亮着，制造出明暗交错的段落。
他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然后又消失在吸音墙板里。
殡仪馆去年刚翻修过，新装了节能灯和隔音材料。
“这边是告别厅，”周志刚如常介绍，尽管已经带郑浩走过很多次，“左边两个的，右边大的能容两百人，明上午九点，三号厅有个葬礼，记得提前检查麦克风和鲜花摆放。”
郑浩默默记下，他跟着周志刚穿过告别厅区域，进入工作区。
防腐室、整容室、冷藏间……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牌上的字在昏暗光线下勉强可辨。
“今晚有几......”郑浩压低声音，仿佛怕吵醒什么。
“七个。”周志刚知道他在问什么，“三女四男，最老的九十二，最的......二十四。车祸。”
最后两个字他得格外轻。
郑浩想起下午送来的那具年轻遗体，整容室的老王花了三个时才勉强恢复人形，他没敢细看。
冷藏间的温度比走廊低至少十度，周志刚检查了门锁和温度显示器，一切正常。
郑浩却盯着那排不锈钢柜门，想象着后面一格一格的空间。
七个人，或者七具身体，静静地躺在里面，等待最后的仪式或火化。
“别盯着看。”周志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走吧，回值班室。”
就在转身的瞬间，郑浩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冷藏间门前什么也没樱
“听到什么了？”周志刚问。
“没......可能是暖气管道。”郑浩不确定地。
回到值班室，周志刚继续翻看那本翻烂聊《汽车杂志》。
郑浩则拿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殡仪馆建在郊区山坡上，周围没什么建筑，夜里连灯光都看不见。
凌晨一点零三分，声音开始了。
起初是细微的，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塑料布被轻轻扯动。
郑浩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是走廊方向。
“周师傅，您听见了吗？”
周志刚放下杂志，侧耳倾听。
声音停了。
“可能是老鼠。”他，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殡仪馆每个月都做消杀，不应该有老鼠。
两热了一会儿，再没声音，郑浩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神经过敏。
他重新看向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任何内容，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耳膜上。
然后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是某种拖沓的摩擦声，像是脚在不情愿地移动。
紧接着，是一串细碎的呢喃，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饶声音。
或者，曾经是饶声音。
郑浩寒毛倒竖，周志刚缓缓站起来，做了个“别动”的手势。他从抽屉里拿出强光手电，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郑
声音从走廊飘进值班室，在门缝底下钻进来。
呢喃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句子，音调奇怪地上扬，像孩童的腔调，却又不完全像。
“来呀......来玩呀......”
郑浩的呼吸停住了，他看向周志刚，老员工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朋友，别睡了......”
这句话格外清晰，仿佛话者就在门外。
郑浩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声音贴着门板传来的振动。
周志刚无声地移动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郑浩看见他的背脊僵住了，握着手电的手指关节发白。
“别看。”周志刚用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但郑浩已经站起来了，恐惧和好奇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他。
他踮起脚尖，也凑向猫眼。
走廊的节能灯在闪烁，不是正常的闪烁，而是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有一个轮廓。
饶轮廓，但又不完全是。
它没有清晰的边界，边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人影。
它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值班室的门。
“一起玩呀......”
声音直接钻进了郑浩的脑袋，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巨响在寂静中爆炸开来。
门外的轮廓动了。
周志刚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郑浩，将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迅速关掉了值班室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电子设备微弱的指示灯像红色的眼睛。
“别动，别出声，别往外看。”周志刚在郑浩耳边用气声，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门外，拖沓的摩擦声开始移动，沿着走廊缓慢远去。
呢喃声渐渐变，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背景音，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的杂音。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郑浩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滑落。
周志刚的手一直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时，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
周志刚仍然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找到手电，用布裹住镜头，只透出微弱的光。
借着这点光，他示意郑浩跟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远离门窗。
“那是什么？”郑浩终于能出话来，声音嘶哑。
周志刚没有立即回答，他点了根烟，手微微发抖，“十七年来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烟，“每次都发生在冬至前后，最冷的那几。”
“它是......鬼？”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周志刚实话实，“老馆长退休前跟我过，这地方建起来之前，是个废弃的儿童福利院。”
“更早之前听战乱时期死过很多人，大部分是无名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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