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晨雾还未散尽,营地已弥漫开一股比昨夜的血腥气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东西。篝火灰烬冷透,仅余几缕不甘的残烟,扭曲着升向灰白的空。疲惫不堪的兵士们沉默地收拾着湿透的行装,动作迟缓,眼神却不安地游移着,偶尔与同伴的目光仓促一碰,又飞快地各自躲开。那视线里藏着的东西,云昭太熟悉了——恐惧、猜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刻意煽动起来的恶意。
低语声如同附骨之疽,在湿冷的空气中隐秘地传播。云昭裹着一件萧珩手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旧却厚实的披风,坐在尚未拆除的帐篷门口,口啜饮着滚烫的姜汤。那带着辛辣的暖意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她看似低眉顺眼,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实则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断断续续飘来的碎片:
“……可不是么?接连出事……自打这位公主上了路……”
“嘘!声点!别让王爷听见……”
“听见又如何?你没看王爷都受伤了?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克夫相……听在南诏宫里就……”
“何止!昨夜王爷为了护她,胳膊都差点废了!这还没进北狄门呢,就害得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
“……我看啊,指不定是谁派来的扫把星,专克咱们王爷……”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地钻进耳朵。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精准地刺向她“和亲公主”的身份,将她钉在“灾星”、“祸水”的耻辱柱上。与此同时,另一些更隐晦的、却同样恶毒的流言,如同泥沼里的气泡,在更深处悄然浮起:
“……王爷也是……明知危险,还非得……”
“……听那晚在峡谷,王爷射偏的箭,可真‘巧’……”
“……拖延行程?还是……另有所图?怕不是想借刀……”
“……慎言!你不要命了!”
这些声音更加飘忽,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将矛头悄然引向萧珩。暗示他“故意遇险”,别有用心。两股毒流交织缠绕,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惑乱军心的网,目标直指队伍的核心——萧珩的权威,以及他与云昭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纽带。
云昭捧着粗糙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怒意和洞悉一切的锐利。是谁?李德全?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和皇后如出一辙,昨夜他“慰问”时那虚假的关切下,分明藏着幸灾乐祸的探询。还是其他潜藏更深、更急于搅浑水的眼线?
“哐当!”
一声突兀刺耳的巨响猛地炸开,打破了营地压抑的死寂,惊得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冻结。
只见萧珩不知何时已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脚下是一个被他狠狠踹翻的、原本用来架锅的破铁架子。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暴怒取代,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
“哪个狗娘养的在嚼舌根?!”他的声音如同滚雷,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在寂静的营地上空炸响,“‘灾星’?‘克夫’?‘别有用心’?!给本王滚出来!”
他猛地抽出腰间装饰华丽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动摇军心,乱我军法!找死!”他大步流星地冲向刚才几个议论声最大的角落,那里几个穿着普通兵士皮甲的人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王爷饶命!的不敢……”一人刚开口求饶,萧珩的鞭子已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啪!”
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嚎。皮开肉绽,血痕立现。那人痛得滚倒在地。
“不敢?本王看你敢得很!”萧珩眼神如刀,鞭子毫不留情地再次扬起,指向另外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士兵,“还有你们!舌头不想要了,本王就替你们割了喂狗!”
鞭影翻飞,惨叫声连连。萧珩下手极重,专挑肉厚处抽打,既痛入骨髓又不至于致命,惨烈的景象让整个营地的人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他一边抽打,一边怒骂,言辞粗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本王的女人,也是你们这群腌臜东西能编排的?!再让本王听见半个字,就不是几鞭子这么简单!扒皮抽筋,扔去喂狼!……还有那些暗地里放屁的鼠辈!给本王听好了!谁再敢惑乱军心,本王查出来,定叫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他状若疯虎,暴戾之气展露无遗,完全是一副被冒犯尊严、冲冠一怒的纨绔王爷模样。然而,在那滔怒火的表象下,云昭却清晰地捕捉到他扫视全场时,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在几个特定的、看似普通的身影上,短暂却刻意地停留了一瞬。那是李德全安插的人手,还有昨夜试图靠近她马车、被赤霄撞破的“可疑分子”。
惨叫声渐渐变成痛苦的呻吟。萧珩似乎也打累了,胸膛起伏着,将沾血的鞭子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云昭的帐篷前。
刚才还如同暴怒雄狮的男人,此刻却微微弯下腰,脸上的戾气瞬间被一种近乎夸张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担忧”和“深情”取代。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将坐在门槛上的云昭拉了起来。
“美人儿,吓着你了?”他声音放得柔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佻,手掌却紧紧握着云昭冰凉的手腕,指腹滚烫,传递着一种强势的安抚(或者禁锢)。“这帮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本王替你教训了!”他环视周围,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都给本王听清楚!云昭公主,是本王的王妃!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再让本王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极其难看的李德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公公,你是不是?”
李德全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王爷息怒,奴才定当约束手下,严查造谣之人……”
萧珩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低头,用一种几乎是耳语、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心腹亲卫听到的音量对云昭“安抚”道:“别怕,有本王在,谁也伤不了你。”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带着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这路上不太平,从今日起,你就跟本王同车!本王亲自护着你!”
完,不等云昭有任何反应(或者,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他便强势地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帐篷门口,在所有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不容分地将她塞进了他那辆更为宽敞坚固、象征着他“瑞王”身份的华丽马车里。
沉重的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清雅的安神香,温暖而舒适,与外面的泥泞血腥判若两个世界。然而,这方寸空间里的气氛,却瞬间降至冰点。
萧珩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深情”和“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松开手,随意地靠坐在对面宽大的锦垫上,掏出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握过云昭手腕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云昭在柔软的坐垫上坐稳,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着眼,不发一言。刚才那场暴戾的表演和此刻刻意的“呵护”,都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
“李德全,”萧珩擦拭着手指,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还有他背后那位好主子,这离间计使得……真是又蠢又毒。”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云昭,“流言伤不了本王筋骨,却能动摇军心,瓦解护卫的忠诚,更能在你我之间……埋下猜忌的钉子。公主以为如何?”
云昭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她脸上的柔弱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静。“王爷明鉴。”她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寒泉,“此计虽拙劣,却有效。‘灾星’之名若坐实,入北狄后,我便孤立无援,任人宰割。而针对王爷的流言……”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芒,“意在挑拨护卫对王爷的忠诚,让王爷在队伍汁…举步维艰。”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赞许,又像是更深的试探。“看来公主不仅貌美,心思也玲珑剔透。”他将擦完的丝帕随手扔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那依公主之见,这盘棋,本王该如何反客为主?”
昏暗中,云昭的眸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如同寒星一闪。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压低声音,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王爷身边那位墨羽先生……仿人笔迹,以假乱真的本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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