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车门隔绝了外面泥泞的营地,也将那刻意营造的“深情呵护”假象锁在了逼仄的空间之外。车厢内铺陈的奢华与温暖,此刻成了最冰冷的讽刺。萧珩靠坐在对面锦垫上,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出鞘,牢牢锁住云昭。那句关于墨羽笔迹的询问,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
“哦?”萧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公主对本王身边的人,倒是了解得很。”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看,你想让墨羽仿谁的笔迹?又想写些什么?”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云昭的脸庞一半清晰,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李德全。或者,他背后那位真正主子的心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壁上镶嵌的暗色木纹,仿佛在斟酌词句,“内容不必复杂。只需一封‘密信’,写给南诏那边……比如,二皇子殿下?”
萧珩的眼神瞬间凝住,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棋逢对手的亮光。他猛地向后靠回锦垫,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赞许和棋手找到关键落子处的兴奋。“妙啊!”他抚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一封来自‘同伙’的密信,抱怨流言效果不佳,催促二皇子那边‘加把火’,或者……暗示二皇子已被‘盟友’出卖?”
云昭微微颔首,补充道:“信中可提及流言散布的具体细节,比如在哪个营地、由谁领头议论……甚至,可以‘不心’点明几个李德全安插的关键眼线名字。最后,再盖一个二皇子府上常用的私印图样——墨羽先生想必见过。”她抬起眼,看向萧珩,“王爷只需让这封‘密信’,‘恰到好处’地落到李德全的人手里。再让赤霄将军……‘不经意’地在营中透个风,就王爷震怒,已掌握确凿证据,回京后定要揪出内鬼,严惩不贷,牵连九族。”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泥泞地面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队伍行进的嘈杂隐隐传来。萧珩的目光在云昭脸上逡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视为“复仇工具”的女人。她的冷静,她的精准,她对人性弱点的洞悉和利用,都远超他的预期。这不仅仅是自保,更是一步极其漂亮的反击。
“好!”萧珩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纨绔的轻浮,只剩下棋手落子的决断,“墨羽!”他扬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车厢壁。
车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墨羽那张万年不变、如同石刻般缺乏表情的脸出现在缝隙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候命多时。“主子。”
“听见了?”萧珩下颌微抬,指向云昭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按王妃的办。李德全的笔迹样本,去找赤霄,他知道怎么弄。二皇子的私印图样……”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扶手上点零,“去我书箱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盒里,有一份半年前的邸报抄本,上面有他给兵部呈文的影印。黑之前,我要看到那封‘密信’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是。”墨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看云昭一眼,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车门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
车厢再次恢复安静。萧珩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昭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重新评估的意味。“王妃此计,釜底抽薪。流言惑心,终究虚妄。而这封‘密信’,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只是,如此一来,你我同车,倒真是顺理成章了。毕竟,‘保护’王妃,追查内鬼,都需要本王……亲自坐镇。”
云昭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同车而行,意味着更近的距离,更少的隐私,更密切的监视,却也提供了更多交换信息和观察的机会。是桎梏,也是契机。“一切但凭王爷安排。”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行程,表面平静了许多。庞大的队伍在泥泞官道上缓慢前行,车轮滚滚,马蹄杂沓。萧珩的马车行在队伍中段,防卫明显加强。车厢内,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紧绷的寂静。
萧珩似乎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命人搬进来一张几,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他斜倚在锦垫上,捏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自斟自饮,眼神时而落在窗外移动的景色,时而漫不经心地扫过安静坐在对面的云昭,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偶尔,他会抛出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关于南诏宫廷的琐事,关于某位妃嫔的喜好,或者某次宫宴的细节。问题刁钻,角度奇特,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验证着什么。
云昭始终保持着那份沉静。她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对于萧珩的问题,她回答得谨慎而简洁,真话里掺着恰到好处的、符合她“怯懦公主”身份的模糊或回避,偶尔流露出一点对过往欺凌的畏惧,真伪难辨。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刺绣纹路,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萧珩那审视的目光浑然不觉。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赤霄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在队伍外侧不紧不慢地巡弋。他脸色沉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进的队伍。当靠近几个负责辎重押阅头目时,他会状似无意地勒马慢行几步,用不大不、刚好能让旁边人隐约听到的音量,对身边的亲卫低声抱怨:
“……王爷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昨夜那些嚼舌根的王鞍,骨头都被抽断了!”
“……谁不是?王爷了,内鬼绝不止这几个!证据……哼,墨羽先生那边已经查到东西了!”
“……等着吧,等进了北狄地界安稳下来,王爷腾出手来……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听连南诏那边都牵扯进来了……”
“……牵连九族!王爷的原话!”
这些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那些心怀鬼胎的耳朵里炸开。那几个被赤霄“关照”过的头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惊惶地互相交换着,额角渗出冷汗。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沉默行进的队伍底层飞速传播。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地蔓延开来。
李德全坐在他那辆稍显朴素的马车里,车帘紧闭。他阴沉着脸,手指烦躁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赤霄那番“无意”的言语,早已被他的心腹一字不落地传了进来。他当然不信萧珩真有什么确凿证据,但“墨羽查到东西”、“牵连九族”这些话,却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尤其是当他想到自己安插的那几个关键眼线……万一……他不敢深想。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他派去“联络”的心腹,刚刚神色慌张地回来,偷偷塞给他一张揉皱的纸条。
李德全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展开那张粗糙的纸条。上面字迹潦草,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他一位老搭档的书写习惯!内容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抱怨流言收效甚微,催促“上头”加大力度,甚至直接点明了几个他安插在底层士兵中的关键煽动者的名字!信的末尾,赫然是一个模糊却极具辨识度的印鉴压痕——那形态,分明是南诏二皇子府上惯用的私印轮廓!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德全的内衫。这信……怎么会流出来?还落到了自己手里?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办事不密?还是……萧珩的人故意为之?!栽赃?离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他猛地将纸条攥紧,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掀起车帘一角,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萧珩那辆华丽而坚固的马车,仿佛要将那车厢看穿。
车厢内,萧珩刚放下酒杯,正想再抛出一个试探的问题。突然,车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短促而特殊。
萧珩眼神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刚才的慵懒闲适消失无踪。“进。”
车门滑开一条缝,墨羽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缝隙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主子,信已‘送’到。李德全收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另外,赤霄将军传话,方才在队伍左翼,发现两个生面孔,身手利落,不似寻常护卫或眼线,像是……‘蛇’的探子。他们似乎在……清点我们的人数,尤其是……王妃车驾周围的护卫配置。”
萧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刺向云昭。车厢内,刚刚因计策初步成功而稍显松弛的空气,瞬间再次冻结,一股无形的、更加森冷的危机感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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