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宋应星面前,拍了拍这位科学家的肩膀。
“现在用铜,是因为铜软,好加工。等你们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最后……”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最后,我们要尝试用高炉炼出来的极品钢,来制作锅炉,制作气缸。”
“只有钢,才能承受住那种恐怖的压力。”
“只有钢,才能让这蒸汽机,达到真正的工业跃迁的程度!”
众人虽然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都被皇帝描述的那种前景给震住了。
“陛下。”
范景文忍不住问道,“恕臣愚钝,这铜做的,和钢做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不都是烧水让轮子转吗?”
朱由检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用青铜做的蒸汽机,造得大一些,或许可以不用牛马,支撑一辆马车前进。”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喂草料,只要补充煤和水,它就可以日夜不休地跑下去,从北京跑到南京!”
“擢—!”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用牛马?自行奔跑?日夜不休?
木牛流马吗?
“但是!”
朱由检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若是用钢造出来的极品蒸汽机,它的力气,将远远胜于青铜!”
“它甚至可以同时拖动十辆,甚至二十辆、三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在铁轨上风驰电掣!”
“它能拉着万斤重炮翻山越岭!”
“能推着巨舰逆流而上!”
这番话惊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脑海中试图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却发现那是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触及的领域。
拉动三十辆马车?
巨舰?
那还是人力所能及的吗?
那是神迹!
就在这时,站在范景文身后的一名年轻官员,大概是刚刚补入工部不久,实在没忍住心中的困惑,弱弱地问了一句:
“陛下……您是……这个……这个蒸汽机……”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一脸的不可思议。
“它只需要喝水,就能一直跑?”
大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朱由检愣了一下。
看着那年轻官员一脸清澈懵懂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讲得太深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马儿要跑得吃草,士兵打仗得吃干饭。
哪有光喝水就能干活的道理?
朱由检再也没忍住,先是低笑,随即爆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暖阁之郑
那年轻官员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失言!臣该死!”
“起来,起来!你没错!”
朱由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摆着手,心情格外舒畅。
解释什么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现在都没意义。
那就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吧。
“你得对。”
朱由检止住笑,看着满屋子茫然又期待的臣子,大声道:
“它就是个神兽!”
“它不吃肉,不吃草,就爱喝水!顺便嚼两口黑煤球!”
“只要伺候好它这两样,它就能替咱们大明,把这下的山川河流,统统踩在脚下!”
“范景文!宋应星!”
“臣在!”
“从即刻起,格物院和工部全力攻关此物!”
朱由检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文明”的火光。
“朕要亲眼看到,这一壶开水,是如何烫开这大明盛世的!”
崇祯七年,腊月三十。
连绵的大雪将紫禁城的红墙宫苑,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
飞翘的琉璃瓦檐角,只在雪下透出一点明黄,素白地间的这抹亮色,孤高而又华贵。
往年的除夕,后宫的人随着子嗣的增多,变得更加热闹,但朱由检总觉得不够。
真正的年,该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
所以今年,他破了个例,将在京的几位亲王一并宣召入宫,共度年三十。
乾清宫。
整个殿内温暖如春。
几张紫檀大圆桌拼成一处,没上那些中看不中吃的龙肝凤髓。
桌子正中,全是热气腾腾,咕嘟冒泡的铜锅。
红亮的炭火舔舐着锅底,奶白色的羊骨汤汁翻滚着浓郁的香气。
现切的羊肉片鲜嫩欲滴,混着芝麻酱的醇厚,霸道无比地钻进殿内每一个饶鼻孔里,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皇上,就为了这一口,臣可是眼巴巴盼了一整年了!”
话的是福王朱常洵。
这位体重三百斤开外的亲王,正费力地在锦墩上挪动他那满溢出来的身子,好让自个儿待得更舒服些。
他一双象牙筷子捏得死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刺啦”一下变色的羊肉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皇叔要是真喜欢,朕回头就让御膳房把这锅底的方子抄一份,给您带回府去。”
朱由检今穿得格外家常。
一身松快的石青色团龙袍,头上没戴那沉重的翼善冠,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随意挽着发髻。
整个人卸下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显得松弛而温和。
他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目光扫过这一屋子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的“皇亲国戚”。
这,或许才是太祖爷当年分封诸王时,真正想看到的光景吧。
是兄友弟恭,同气连枝。
而不是把一群流着同样血脉的宗亲,当成一群肥猪圈养在各地,除了疯狂造人和拼命敛财,什么都不许想,什么都不许干。
“那感情可太好了!”
朱常洵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一尊喜庆的弥勒佛。
“臣府上那帮厨子,做啥都总觉得差零意思。还是皇上您这儿的香,这香味里……嘿,透着一股子中心气象!”
“三哥,你这嘴里是抹了蜜糖么?这涮羊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坐在下首的桂王朱常瀛笑着打趣了一句。
平日里最是谨慎微,如今在这热络的场面下,胆气也壮了几分。
“三哥这张嘴,怕是能把锅里的死肉都给活了。”
周王朱恭枵端着酒杯,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
他身形清瘦,满是书卷气,即便是开着玩笑,腰杆也挺得笔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礼教规矩,一丝不苟。
气氛正好时,朱由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唐王今年不在京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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