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化侯!
不是广南国主!
是侯!是大明皇帝册封的一个侯爵!
这意味着在法理上,阮福源将彻底失去独立的地位,沦为大明名下的一介地方诸侯。
更可怕的是,一旦接受了这个册封,就等于承认了大明对安南的绝对宗主权,变相承认了北方黎朝的正统性——因为大明只承认“一个安南”。
将来,大明若要“调停”南北,或者北方郑氏挟黎皇以令诸侯,他阮氏再也没影勤王讨逆”的大义名分,任何反抗,都将是“抗旨不遵”的谋逆大罪!
这是绝户计!
“怎么?阮使臣觉得委屈了?”
朱聿键的声音里,带着骇饶杀气。
“还是,你家主公真想做那裂土封疆的乱臣贼子,等着我大明的兵,去顺化城里走一遭?”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任何掩饰。
阮秀飞闭上了眼睛。
顺化城里嗷嗷待哺的百姓,军营里蠢蠢欲动的哗变士兵,病榻上等着救命粮草的主公……
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先止了这要命的渴啊!
“外臣……”
“外臣……”
阮秀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臣……替我家主公……谢主隆恩!”
“顺化侯……愿为大明……守好这南疆门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碎裂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朱聿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的快意。
“这就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聿键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陈将军。”
一直如雕塑般立在暗处的陈飞涛,闻声大步上前,甲胄铿锵。
“末将在!”
“传令下去,解开封锁。”
朱聿键将手中的公文扔给陈飞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个已经形同烂泥的身影。
“让那几艘安南的粮船南下。另外,从洋浦港调拨十船大米,一并送去顺化。”
阮秀飞的心狠狠一抽,他想到了,这调拨的十船大米,恐怕就是十前被扣下的那十船。
“就是大明赏的见面礼。”
“还迎…”
朱聿键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冷厉逼人。
“整点兵马,备好水泥砖石。明日一早,随本王去接收咱们的新驻地!”
“会安!”
“遵命!”陈飞涛声如洪钟,转身大步离去。
崇祯八年,五月。
辽东的冻土终于彻底化开。
白山黑水间,那股要把人骨髓都冻裂的寒气,随着呼啸的北风退去,漫山遍野钻出生机勃勃的嫩绿。
这片被鲜血浸透了十几年的土地,要在一夜之间,将所有的血腥味儿都洗刷干净。
沈阳城的街头,已是换了人间。
几个月前,这里满街都是留着金钱鼠尾辫、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
如今,那些辫子早已被扔进了臭水沟。
朝廷的檄文,随着朝廷的铁骑,传遍了辽东每一个角落。
“蓄发,易服。”
“复我汉家衣冠。”
这不只是一道政令,更是一把无形的梳子,强硬地梳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心。
城门口,兵马列队如林。
京营的大军,卢象升麾下的雄军,归化城的蒙古骑兵,黑压压一片。
仗打完了,他们该回去了。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地。
洪承畴一身绯红官袍,独自立在沈阳城外的十里长亭边。
他没骑马,静静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巍峨城墙,神思飘远。
这次回京,他的身份变了。
不再是那个戴罪立功的阶下囚。
而是平定辽东的功臣,是即将入阁拜相的朝堂新贵。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大人,车马都备好了。”亲卫趋步上前,低声提醒,“大帅和卢督师已经在前头动身了。”
洪承畴摆了摆手。
“再等等。”
他在等人。
不多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出城门。
车旁无仪仗,只有几个气息精悍的骑士护卫。
车帘掀开。
走下来的不是什么深闺妇人,而是一个身着大明二品武官常服的女子。
那身官服明显是特制的,将她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
玉澜。
不,现在该称她为大明辽安伯,辽东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
她头上的珠翠尽数卸去,换上了一顶利落的乌纱。
一头长发被规矩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冷清的眉眼。
除了那双眸子深处依旧可见的草原风情,她看起来,与任何一位大明的女将军别无二致。
“洪部堂。”
玉澜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她的声音清脆,没了往日后宫中的柔媚,多了一种金石碰撞的质福
“辽安伯。”
洪承畴回了一礼,目光在她那身官服上停顿了一瞬,心头百感交集。
“这身衣裳,穿着可还习惯?”
玉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补子上绣着的猛虎。
“很不错。”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穿着踏实。”
“至少,不用再担心哪被缺成一件物件儿送来送去,也不用担心睡梦中被人砍了脑袋。”
洪承畴沉默地转过身,对左右挥了挥手。
亲卫们无声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路边的土坡。
脚下是刚刚冒头的青草,远处有百姓在皮鞭的驱使下开垦荒地,一切都充满了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我今日就要走了。”
洪承畴背着手,望着远方开口。
“徐允祯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但他毕竟是大明世袭的国公,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留在他手底下当差,日子未必好过。”
“这是本爵自己选的路。”
玉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逾矩,也不疏远。
“朝廷的任命虽然下来了,但其中的凶险,你未必全看明白了。”
洪承畴忽然停步,猛地转身。
他那一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师长的严厉。
“玉澜,你现在是辽东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反正的女真诸部,背后还站着整个科尔沁。”
“但你要记住,大明,从来没有让外族真正掌兵的先例。”
“即便有,也大多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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