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卷起洪承畴绯红的官袍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既是警告,又是临别前最后一点不忍。
“科尔沁这次反了皇太极,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大明封王,图的是草原上的霸主地位。”
“而你,既是科尔沁的女儿,又是大明的伯爵。”
洪承畴逼近一步,眼神如刀锋般割人。
“这中间的钢丝,不好走。一旦科尔沁有了二心,或者朝廷觉得科尔沁坐大难制,你这个辽安伯,就是夹在磨盘中间的那粒豆子。”
“会被碾得粉碎。”
玉澜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她迎着洪承畴的目光,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依洪部堂之见,下官该如何自处?”
“割裂。”
洪承畴吐出两个不带温度的字眼。
“你要让陛下,让朝廷,让徐允祯看到,你是大明的辽安伯,而不是科尔沁在大明的代言人。”
“若是科尔沁那些王公台吉想借你的手,向朝廷索要无度的赏赐,或者想在这块地盘上插手军务……”
洪承畴的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你,得是最先举刀砍下去的人。”
玉澜点零头,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
“大人教诲的是,这些,本爵都省得。”
她转过身,望向北方,那是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哲哲姑姑已经在信里跟我了,族里的老人们确实不安分,觉得皇太极死了,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功臣。”
玉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已经回信了。”
她转回头,眼神郑重地看向洪承畴。
“辽东都司,只认大明律令,不认蒙古亲情。他们若敢伸手,不用徐国公动手,我会亲自带兵去剿。”
洪承畴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决绝。
这很好。
只有这样的狠人,才能在辽东这块复杂的棋盘上,活下去。
“还有一件事。”
洪承畴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这也是他最为顾虑的一点。
“辽安伯这个爵位,陛下给了你世袭三代。”
“这是大的恩宠,也是大的隐患。”
洪承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腹部。
“你终究是个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生子的。你若是嫁给蒙古台吉,或者女真旧部……”
“你觉得,大明的文官能容忍?陛下能容忍?”
“若是将来你的继承人是个心向草原的,那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会给大明埋下一个新的祸根。”
到这里,洪承畴的声音陡然转寒,杀气凛然。
“玉澜,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虽然我们曾有过一段……交情,但国事为重。”
“若是将来有一,让我知道你有二心,或者你的继承人成了大明边患……”
洪承畴的手,按在了腰间虚悬的剑柄上。
“即便我身在京师,哪怕千里万里,我也定会请旨领军,亲讨辽东!”
“到时候,别怪洪某人不念旧情,让你步了皇太极的后尘!”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
换做寻常女子,恐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饶。
但玉澜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洪承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为了大明江山,能把她送进虎口,能想出掘人祖坟毒计,能写出那种诛心毒信的男人。
她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晶莹。
“洪大人啊洪大人。”
玉澜摇了摇头,朝他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没有脂粉香,只有一股清浅的、混杂着墨香和塞外风沙的味道。
“你算尽了下大势,算准了人心鬼蜮。”
“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了呢?”
洪承畴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何意?”
玉澜收敛了笑意。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嘲弄,更有一种隐晦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情愫。
“大饶警告,我听明白了。”
“我也向大人保证。”
玉澜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洪承畴胸口的绯红补子上。
那个位置,离心口很近。
洪承畴全身肌肉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他想后退,却被玉澜眼神中的某种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
“我的孩子,我的继承人……”
玉澜凑到洪承畴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却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了惊雷。
“一定是个汉人。”
洪承畴的眼仁,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霍然抬头,紧盯着玉澜的眼睛,要把她的灵魂都看透。
汉人?
她若不嫁汉人,哪来的汉人孩子?
那一刻,洪承畴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似笑非笑、眼波流转的女人,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你……”
“嘘。”
玉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挡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大人,该上路了。”
“京师路远,朝堂凶险,大人保重。”
她向后退开两步,转眼又恢复了那种恭谨而疏离的下官姿态。
再次抱拳,躬身一礼。
“下官,恭送洪部堂。”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女人,许久,一言不发。
最终,他缓了缓呼吸,将那片刻涌起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回了心底。
无论真假。
无论虚实。
“好。”
洪承畴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好自为之。”
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等待已久的马车,再没有回头。
车轮滚动,碾过新生的青草,绝尘而去。
玉澜站在土坡上,一直看着那辆马车,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依旧平坦的腹。
风起辽东。
“回城。”
玉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隼。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军中若还有留辫子不剪的,不论满蒙,一律军法从事!”
“是!”
亲卫们的吼声,震动了辽阔的原野。
马蹄声碎,踏向那座已经属于大明,也即将属于她的,沈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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