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叩首,额头再次撞击凉硬的金砖。
这一次,没有痛苦,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依旧跪在御阶下的那道肥硕身影。
福王,朱常洵。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亲王就一直趴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锦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存在感极低,却又无人能够忽视。
“至于福王……”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染上了几分恼怒。
朱常洵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抖,连忙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缩进地缝里去。
“身为皇叔,不思为国尽忠,反倒在藩属大事上私相授受!”
“甚至被人以此为柄,险些陷我朝廷于不义!”
朱由检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简直荒唐!糊涂透顶!”
“臣……臣知罪……”
朱常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从那一堆肥肉下闷闷地传出。
“既然知罪,那便要罚!”
朱由检冷哼一声,像是在权衡,最终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朕旨意!”
“福王朱常洵,行事僭越,失察妄言,着……罚俸三年!”
罚俸三年?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都懵了。
这算什么处罚?
对福王那种富可敌国的身家而言,三年俸禄,怕是还不够他一个月听曲儿的赏钱。
然而,皇帝的处罚还没完。
“除此之外,即刻遣送回藩!”
“回洛阳以后,给朕闭门思过!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了!”
“若是想不明白,这辈子就别再回京师了!”
朱常洵闻言,肥硕的身躯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臣……臣谢主隆恩!”
“臣这就滚回洛阳,一定闭门不出,吃斋念佛,好好反省!”
他挣扎着,动作滑稽地想要爬起来,那场惊动地的朝堂风波,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闹剧。
“且慢!”
一道苍老刚硬的声音,像一根钢钉,牢牢钉在了大殿中央。
朱常洵刚刚抬起一半的肥腿,僵在了半空。
他心里破口大骂。
又是这老东西!
只见左都御史刘宗周,须发微张,满脸涨红地跨出一步,那双浑浊却透着执拗的眼睛,直直射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此罚……太过儿戏!”
“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为下戒!”
刘宗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执拗。
朱由检的眉梢动了动,眼中闪过不悦,却还是压着性子问道:
“哦?那依刘爱卿看,该如何罚?”
“福王之罪,在僭越,在欺君,在乱政!”
刘宗周猛然跪倒,笏板高举过顶,声如泣血。
“私通外藩,致使藩王灭门,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
“若只罚俸了事,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置大明律法于何地?”
“日后若有藩王效仿,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他调匀呼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臣请陛下,削去朱常洵福王爵位,贬为庶人!”
“囚禁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如此,方能正视听,安下!”
凤阳高墙!
大明宗室的监狱!
朱常洵跪在地上,肺都快气炸了。
疯了!这刘老头绝对是疯了!
本王这是在替你这侄皇帝演戏,是忍辱负重,是为了给朝廷拿回交趾找借口!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还要把本王关进凤阳那种鬼地方?
他偷偷抬头,眼神里满是幽怨、愤怒、委屈,恨不得杀了刘宗周,狠狠剜了对方的背影一眼。
要不是戏还没演完,他真想跳起来指着这老头的鼻子骂上三三夜!
“刘爱卿,言重了。”
朱由检没有发作,开口道:
“福王毕竟是朕的亲叔叔,皇祖父在时,最是疼他。朕若真将他圈禁凤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皇祖父?”
“陛下!法不容情!”
刘宗周吃了秤砣铁了心。
“正因是亲王,更应严惩,以儆效尤!”
眼看局面就要僵住。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此言,虽是谋国之忠,却也有失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领了差事的礼部尚书周延儒。
朱常洵心中狂喜:周玉绳!平日里没白喝本王那一窖的好酒!关键时刻,还是你懂事!
“周爱卿,此话怎讲?”朱由检神色稍缓,给了个台阶。
周延儒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先朝皇帝一礼,又转身向刘宗周拱了拱手,滴水不漏。
“陛下,福王殿下此行,手段或许欠妥,但其初衷……正如殿下自辩那般,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是为了我大明南疆的长治久安。”
周延儒侃侃而谈,声音平稳,带着一股强大的服力。
“如今安南之事未定,郑氏虽降,但降表未呈,交趾故地未纳版图。这一切的变数,皆系于福王殿下之前的那封信,以及今日殿上这一番周旋。”
到这里,周延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朱常洵。
“可以,若无福王殿下之前的‘无心之失’,便无今日这些事。”
“是非功过,此刻盖棺定论,为时过早。”
“若此时重惩福王,将其圈禁,只怕那刚刚离去的郑椿见了,会心生疑窦,以为我朝内部分歧,反倒会坏了收复交趾的万全大计。”
这番话,既给了皇帝面子,又保了福王,最重要的是,用“国家大计”这座大山,稳稳压住了刘宗周的“道德文章”。
朱常洵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听听!听听!侄儿皇帝你听听!叔叔我这是忍辱负重,以一身骂名,为你换万里江山啊!
朱由检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周爱卿所言,甚合朕心。”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刘宗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刘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福王之过,朕已记下,待安南大局抵定,再议不迟。”
刘宗周张了张嘴,还想再谏,却在皇帝那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的眼神中,读懂了最终的意志。
他长叹一声,叩首。
“陛下圣明……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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