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站起身,挥了挥衣袖,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胖王爷,冷哼一声。
“至于你……今日之事,朕暂且给你记在账上。”
“即日起程回洛阳,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群臣山呼万岁。
朱常洵在一旁太监的搀扶下,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跪得酸麻的膝盖。
那张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只有他和龙椅上那人才能看懂的得意与默契。
洛阳,本王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这好侄儿下次再有这种脏活累活,又会让自己歇多久。
乾清宫,色转暮。
朱笔落下最后一划,朱由检重重向后靠进龙椅,颈骨发出绵长的脆响。
处理完安南的国策,批复了辽东的防务,整座下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长舒一口气。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滑到御案旁,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换上了一盏滚热的新茶。
朱由检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目光却越过蒸腾的热气,定格在案角那一摞奏疏上。
礼部转呈的科尔沁谢恩折子,被他刻意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六月纳妃,赐号“和”,居景仁宫。
那位名为海兰珠的科尔沁明珠,入宫至今,已近半年。
这半年,他忙于辽东战后整合,忙于算计安南郑氏,忙于应对西北旱情,竟从未踏足过景仁宫一步。
这位草原美人,被他高高挂起,锁进了深宫。
“科尔沁的使臣,又递折子了?”朱由检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承恩躬着身子,答得滴水不漏:“回皇爷,是。入冬的皮货和三千匹良马已经入库。这是此季第三拨使臣了,话里话外,还是在打探和妃娘娘的近况。”
朱由检随手翻开奏疏。
满纸的恭顺谦卑,字里行间的焦灼却几乎要透纸而出。
“遥闻宫闱静谧,臣等不胜欣慰……”
朱由检笑了一声,将折子丢回案上。
“宫闱静谧?这是在问朕,是不是把他们送来的人给打入冷宫,或者干脆忘了。”
他太懂这群蒙古王公的心思。
献上部落最尊贵的女人,不是让她来紫禁城当一尊玉像的。
他们需要一个流着博尔济吉特血脉的皇子,来焊死大明与科尔沁的盟约。
翻开另一份附在贡单后的请安疏,上面的话术更为露骨。
“……惟愿朝与我藩部,恩义愈笃,永世相亲……”
朱由检的笑意更深了。
“翻译过来,就是催朕赶紧去临幸海兰珠。”
没有血脉缔结的盟约,在草原人眼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承恩凑趣地赔笑道:“皇爷圣明。东厂的人回报,那科尔沁的副使在鸿胪寺醉酒,对着通译官唉声叹气。”
“哦?”朱由检来了兴致,“他如何?”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学着那蒙古饶腔调:“那副使:‘咱们的明珠在朝,尊贵是真尊贵,可就像庙里的神仙,光受着供奉,没见着香火啊。’”
“噗。”
朱由检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摇头失笑:“这比喻有趣。看来,是朕这个庙祝失职了。”
笑声散去,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深沉。
指节敲击御案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对海兰珠不闻不问,并非遗忘。
这是帝王的权术。
唯有晾着,才能让科尔沁坐立不安。
唯有让他们患得患失,才会为了求得恩宠,表现出十二分的忠诚。
但现在,火候到了。
今日朝堂之上,对安南郑氏的雷霆手段,必然已通过各国使臣的耳朵,传遍了四夷馆。
一味施压,只会让归附者兔死狐悲。
大棒落下,也该给出甜枣了。
“大伴。”朱由检忽然开口,“朕对科尔沁送来的贵女,一直冷落。今日又对安南动炼兵。你,此时再不给草原些甜头,会不会寒了人心?”
王承恩的腰弯得更低。
他知道,皇帝心中早有答案。
“皇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老太监的声音平稳通透,“安南是逆臣,当以雷霆击之。科尔沁暂时是忠仆,自当有雨露润之。这一张一弛,正是圣主手段。皇爷去与不去,都是恩。”
“你这老货。”朱由检指着他笑骂,“也学会场面话了。”
骂声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雷霆已降安南,雨露当施漠南。
这不仅是一个女饶事。
去景仁宫,是给所有归附的蒙古部落吃一颗定心丸。
“摆驾。”
朱由检站起身,拂平了龙袍上的褶皱,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景仁宫。”
王承恩眼中精光爆闪,立刻提着嗓子,向殿外高声唱喏:“起驾——景仁宫!”
深秋的宫道,寒气袭人。
御辇的影子被宫灯拉长,在朱红的宫墙上静静滑校
景仁宫,位于东六宫。
因主饶失宠,门前的灯火也显得格外寥落。
宫内。
海兰珠坐在窗前暖榻上,指间捏着一枚黑子,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她二十六岁了。
这个年纪,在草原上,她的孩子们都该学会骑马了。
身上那件淡紫色的汉家宫装,层层叠叠,裹住了草原的风,也压抑了她的灵魂。
眉宇间的英气仍在,眼底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格格,夜深了,歇了吧。”
陪嫁侍女乌云剪着烛花,低声劝慰,“陛下……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海兰珠的视线没有离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微凉的棋子。
“乌云,以后在宫里,要称我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你,这里就是大明的皇宫吗?”
“比咱们的王帐大,也暖和。可为什么……我感觉比草原的冬还要冷?”
乌云的眼圈红了。
她看着自家格格,不,是娘娘,看着她被那些教引嬷嬷磨平了棱角,学着汉人女子那样走路,那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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