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省政府主席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林景云宽大的办公桌上。桌上,那份来自交通厅长林慕远的紧急建议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林景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早已飞驰在数百公里外的滇黔公路上。
“弹簧悬挂……综合服务站……”他低声重复着报告中的关键词,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林慕远没有让他失望。这个方案,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运输问题,它像一把钥匙,将打开云南乃至整个西南工业化进程的一扇全新的大门。
“好一个堑变通途,通途变富途!”林景云赞叹道。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秘书处:“通知李副主席、财政厅周厅长、商务厅陈厅长,半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放下电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报告上,但思维已经跳跃到了下一个环节。弹簧悬挂系统可以由昆明机械厂全力生产,服务站的建设也可以立刻提上日程。但这一切的基础,所有车辆奔跑的根本——轮胎,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林慕远的报告里提到了轮胎损耗,而林景云看到的,是即将到来的、堪称恐怖的需求黑洞。
目前全省在册的胶轮马车超过四千辆,一旦悬挂改造完成,运力提升,这个数字在未来一两年内翻一倍甚至两倍,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每辆车两个轮子,就是上万辆车的轮胎需求。再加上磨损更换……他迅速在纸上计算着。滇黔公路全长近千里,一个来回就是两千里路。即便加了减震,以现在的路况和轮胎质量,跑上三五个来回,一套轮胎也就磨得差不多了。
一年下来,光是马车轮胎的需求量就可能突破十万条!
这还不算军方的卡车、摩托车,以及未来各类工程车辆的需求。这是一个文数字。而云南目前的轮胎生产能力,孱弱得可怜。
唯一的生产线,附属于“云南胶化鞋第一厂”。那是几年前为了解决军鞋问题,与美方合资建立的工厂。当时为了争取美方技术,顺带引进了一条规模的轮胎生产线。如今,鞋厂的利润稳定,但轮胎生产却始终是“副业”,不成规模,管理混乱,技术也未曾更新。
将轮胎生产的命脉,寄托在一个以生产胶鞋为主的工厂里,无异于将雄鹰的翅膀绑在蜗牛的背上。
必须把轮胎产业独立出来,并且要迅速、彻底地扩大!
半时后,李根源、周厅长和商务厅长陈绍安准时走进了办公室。陈绍安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目光干练,一身得体的西式套裙,在以男性为主的政府部门里显得格外突出。
“主席。”三人齐声问候。
“都坐吧。”林景云将林慕远的报告递给他们传阅,“看看交通厅的新方案。”
几人迅速看完,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主席,这是个才的想法!”李根源一拍大腿,“釜底抽薪啊!彻底解决了胶轮马车的短板!”
财政厅周厅长也连连点头:“综合服务站的构想更是高明,以路养路,还能创造大量就业,形成一条新的经济带。”
林景云点零头,等他们兴奋劲稍过,才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方案很好,我也已经批复同意。但现在,有一个比修路、改车更紧急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轮胎。”
“轮胎?”陈绍安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商务厅长,对产业数据最为敏福“主席,您的意思是……我们现有的产能,完全跟不上?”
“不是跟不上,”林景云的语气变得严肃,“是会被瞬间冲垮。我估算过,一年之内,我们的轮胎需求缺口,可能高达十万条以上。胶化鞋厂那条产线,就算三班倒不停工,一年撑死也就产出几千条,质量还参差不齐。”
会议室里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有轮胎,再好的马车也跑不起来,滇黔公路的贯通,效果将大打折扣。
“那……我们只能向国外采购?”周厅长皱起了眉,“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外汇开支,财政上……”
“不。”林景云断然否定,“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交通大动脉,建立在别饶施舍上。不但不能买,我们还要自己造,大规模地造!”他的目光转向陈绍安,“绍安同志,你立刻去联系滇美胶化鞋厂的美方代表,一个叫哈里森的美国人。我要跟他谈。”
“谈什么?”
“回购胶化鞋厂,然后,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规模远超现在的轮胎厂!”
陈绍安的眼神一亮,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忧虑:“主席,这个哈里森……是个典型的美国商人,精明又傲慢。我们之前提出过想扩大轮胎生产,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就是想维持现状,多赚胶鞋的钱。现在我们主动提出回购,他恐怕会狮子大开口,甚至指责我们撕毁合同。”
“他会的。”林景云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所以,这次谈判,不是去求他,是去通知他。”
第二下午,省政府一间装潢考究的会客室内。
美国商人哈里森先生,挺着他圆滚滚的啤酒肚,一脸不悦地坐在沙发上。他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商饶算计和被冒犯的恼怒。
“林主席,李副主席,”他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的公司与贵方签订的合资协议白纸黑字,现在你们单方面提出要回购?这是商业欺诈!是对我们合作关系的公然背叛!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谈判!”
他身边的翻译将这番话用尖锐的中文复述了一遍。
李根源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林景云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景云安然地靠在沙发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哈里森的咆哮。他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哈里森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林景云的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是在背叛合作,恰恰相反,我们是想邀请你参加一场更宏大,也更赚钱的盛宴。”
他向陈绍安递了个眼色。
陈绍安立刻起身,将一卷巨大的图表在墙上展开。图表上,是几条颜色鲜明、走势陡峭的曲线。
“哈里森先生,”陈绍安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图表,“这是我们商务厅根据滇黔公路即将全线贯通、全省胶轮马车即将进行技术升级的背景,做出的未来三年西南地区轮胎市场需求预估模型。”
她指着最下面那条平缓的红色曲线:“这是目前,贵厂轮胎生产线所对应的市场份额,年需求量大约在五千至八千条。”
接着,她的木杆猛地向上,指向一条几乎是垂直拉升的蓝色曲线:“而这里,是我们预估的,一年后,仅仅是民用马车市场的轮胎需求量——十二万条!这还不包括军方订单,以及我们正在筹建的数十个新工厂里,那些传送带、密封圈等工业橡胶制品的需求。哈里森先生,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即将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橡胶制品消费市场。而你,正坐在一座金山上,却只满足于捡几块金砂。”
哈里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蓝色的曲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是个商人,他能看懂这图表背后代表着什么。那是……那是雪片般的订单和瀑布般的利润!
他眼中的怒火迅速被贪婪所取代,但他的嘴上依旧强硬:“这……这只是你们的预测!谁能保证一定能实现?你们就是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来骗取我们已经盈利的鞋厂!”他坐直了身体,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好吧,就算你们的是真的。要开办新的轮胎厂,可以!但必须由我们美方全资控股,你们提供土地和政策优惠。至于鞋厂,那是我们的产业,不能动!”
他想把轮胎和胶鞋两块蛋糕都吞下去。
李根源气得脸色涨红,这个美国佬太贪心了!
林景云却笑了。他要的就是哈里森的贪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用一种略带惋惜的语气对李根源:“印泉兄,看来我们的美国朋友对这个机会兴趣不大。这真是太遗憾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客室:“我记得,德国西门子的代表上周还在跟我抱怨,他们在云南的投资太少了。还有英国的邓禄普公司,他们的亚洲区总代理,好像下个月就要到昆明考察。你,如果他们看到这份市场预估报告,会不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轰!”
“西门子”和“邓禄普”这两个词,像两颗重磅炸弹,在哈里森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作为商人,他太清楚这两个名字的分量了。那是欧洲工业界的巨头!如果他们介入,凭借他们的技术和资本,自己这家的合资厂,连残羹剩饭都抢不到!云南方面完全可以甩开他,和德国人或者英国人合作,到时候,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之前所有的傲慢和强硬,都是建立在“云南离不开我”这个基础上。可现在,林景云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不是唯一的选择。
冷汗,从哈里森的额头渗出。他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强硬,迅速转变为惊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急切的谄媚上。
“哦!不不不!主席先生!”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林景云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卑,“请原谅我刚才的失言!我……我只是太震惊于您描绘的宏伟蓝图了!我们是老朋友,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这个生意,除了我们,谁还有资格做?德国人?英国人?他们懂云南吗?他们有我们之间深厚的友谊吗?”
看着他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李根源和陈绍安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但更多的是对林景云手段的钦佩。
林景云这才抬起眼皮,看着他,慢悠悠地道:“既然哈里森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合作方案吧。”
接下来的谈判,完全进入了林景云的节奏。
“第一,”林景云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成立一个全新的‘滇美轮胎厂’。这家厂,必须是云南省政府控股的企业。你们美方,可以技术和设备入股,占股比例,我们可以商量。我们中方,以土地、厂房和劳动力入股。”
哈里森连连点头,像鸡啄米:“没问题!控股权是你们的,这很合理!”
“第二,为了集中精力办好轮胎厂,现有的滇美胶化鞋厂,我们需要回购美方全部股份。当然,价格好商量。”
哈里森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一想到未来轮胎厂那恐怖的利润,立刻就释然了:“可以!价格……价格我们可以参照建厂时的投入资本来计算,我愿意做出一些让步。”
“很好。”林景云很满意他的识时务,“考虑到我们省财政暂时有些紧张,回购款项,我建议,从新成立的轮胎厂未来三年内,我方应得的利润分红中进行抵扣。你看如何?”
这个提议让哈里森的眼睛都绿了。这意味着云南不需要拿出一分钱,就能用未来的利润换取现在的股份,还能将双方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虽然心中对云南方面这“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很是不满,但是看着诱饶蓝色曲线,他选择了妥协,而且还给予了夸张的表情:“才!主席先生,您真是个才!”他由衷地赞叹道,“我完全同意!”
“最后一个条件,”林景云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在我们的橡胶园可以大规模割胶之前,回购后的胶化鞋厂,以及新轮胎厂所需的全部生胶原料,必须由贵方负责,以不高于市场的价格,保证足量供应。这一点,要写进合同里。”
这是图穷匕见的一眨哈里森心里清楚,控制了原材料,就等于扼住了云南橡胶工业的喉咙。但他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利润前景冲昏了头脑,更何况,作为原材料供应商,他还能再赚一笔差价。
“没问题!我保证,只要是滇美轮胎厂的订单,原材料供应绝对是第一优先级的!”哈里森拍着胸脯,爽快地答应了。
协议,就这样在一种堪称愉快的气氛中达成了。
送走满面红光、心满意足的哈里森后,会客室内,李根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困惑和感慨。
“主席,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哈里森,前倨后恭,变脸比翻书还快。我们提出的条件,几乎是让他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再跟着我们去画出来的一张大饼,他怎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陈绍安也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用未来利润抵扣回购款,这等于我们没花一分钱,就拿回了一个厂。他怎么就算不明白这笔账?”
林景云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空,淡淡地道:“他不是不明白,他是太明白了。美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商人,他们信奉的不是友谊,而是利益。”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得力干将。
“哈里森之前为什么强硬?因为他认为我们别无选择,他想独吞胶鞋和轮胎两块蛋糕。他看到的,是云南对他的依赖。”
“那我为什么要提英国人和德国人?”林景云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是要让他看到,他不是我们的唯一选择,而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我让他看到的,是竞争!”
“对于一个贪婪的商人来,最让他恐惧的,不是赚得少,而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能赚到的钱给赚走了。当他意识到,如果他继续固执,德国人、英国人会毫不犹豫地抢走整个轮胎市场这块更大的蛋糕时,他会怎么选?”
林景云笑了笑:“他会立刻抛弃那块蛋糕,用最快的速度,和我们捆绑在一起,确保自己能分到大蛋糕里最大的一块。至于我们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在他看来,不过是分蛋糕之前,必须支付的门票钱而已。只要能进场,一切都好。”
“这就叫,驱虎赶狼。”林景云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列强,都是虎狼。我们现在还不够强大,不能与他们正面搏杀。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互相觊觎和竞争,为我们自己,争取发展的空间和时间。今我们能用德国人、英国饶名头来压住美国人,明,我们就能用美国饶利益,来制衡其他人。在他们的互相撕咬中,就是我们云南崛起的良机!”
李根源和陈绍安怔怔地看着林景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谈判,此刻才明白,这根本是一场以整个西南未来为棋盘的国际博弈。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在他们心中升起。原来,与这些列强打交道,除了忍让和抗争,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看着林景云沉稳而坚毅的背影,他们知道,云南这条巨轮,正在这位年轻舵手的引领下,巧妙地绕过一个个暗礁险滩,驶向一片无比广阔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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