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年(公元618年)十一月廿四,寅时。
雁门城西三十里,黑风峡。
簇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官道仅容五马并行,是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
此刻峡内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呼啸穿谷。
程咬金率八千轻骑奔至峡口,猛然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在峡谷中回荡。
“停!”
程咬金举手,身后八千骑陆续停住。
罗成催马上前:
“程将军,为何停下?”
程咬金眯眼盯着黑漆漆的峡谷,鼻翼抽动:
“不对劲。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樱”
罗成凝神细听,确实。
冬日虽冷,但峡谷中常有野鸟栖息,此刻却死寂一片。
“有埋伏?”
他低声道。
程咬金没答话,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干肉,撕下一半扔向峡内。
干肉落地,滚了几圈,停在一块岩石旁。
无事发生。
但程咬金脸色更沉:
“娘的,连老鼠都没樱这峡谷里肯定藏了人,把活物都惊走了。”
他回头喊道:
“石头!把炮推上来!”
石头率工兵营赶到,两门轻炮被迅速架起。
这种轻炮炮管较短,只能打一斤半的铁弹,射程二百步,但胜在轻便。
“往哪打?”
石头问。
程咬金盯着死寂的峡谷,忽然咧嘴一笑,对身边亲兵道:
“去,拉几匹受赡马过来。”
马被牵来,程咬金掏出匕首,在马臀上狠狠划了一刀!
战马惨嘶着冲向峡谷,疼痛和血腥味让它疯狂乱窜。
果然,左侧崖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弓弦误响声!
程咬金大笑:
“瞧见没?畜生比人实诚!石头,给老子轰那个响动的地方!”
程咬金指着峡谷两侧山崖:
“先往左崖半山腰,轰一炮试试。”
炮手装填,点火。
“轰!”
铁弹呼啸而出,砸在左崖半山腰的灌木丛郑
“砰!”
碎石飞溅,灌木倒塌——同时响起的,还有几声压抑的惨叫!
“果然有埋伏!”
程咬金狞笑,“他奶奶的,跟老子玩这套!石头,继续轰!把埋伏的孙子轰出来!”
两门轻炮连续发射,铁弹砸向两侧山崖。
惨叫声越来越多,终于,左崖上竖起一面唐军旗帜,箭矢如雨射下!
“长孙”大旗下,长孙无忌脸色铁青。
他奉命在此设伏,本想等敌军全部入谷后两头堵死,没想到竟被识破,还挨了几炮。
“放箭!滚木礌石!”
他咬牙下令。
但程咬金根本不进谷。
他率军后退百步,退出弓箭射程,然后下令:
“罗成!”
“末将在!”
“你带两千骑,从左边山坡绕过去!我在这吸引火力,你抄他后路!”
罗成抱拳:
“遵命!”
他率两千原幽州铁骑,沿着左侧缓坡向上迂回。
这些骑兵马术精湛,虽山坡陡峭,却如履平地。
长孙无忌见敌军分兵,心中一紧。
他手下只有五千人,若被前后夹击……
“传令,撤出峡谷,向西撤退!”
他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罗成的两千骑已绕到后方,截断退路!亮银枪高举:
“幽州儿郎,随我杀——!”
两千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唐军后阵!
与此同时,程咬金率剩余六千骑从正面冲入峡谷!
“杀啊——!”
八千对五千,又是前后夹击,唐军瞬间崩溃。
长孙无忌拼死抵抗,但大势已去。
半个时辰后,伏兵被全歼,长孙无忌仅率百余亲兵突围而逃。
“追不追?”
罗成问。
程咬金看着满地唐军尸体,摇头:
“不追。咱们的目标是援雁门。整队,继续前进!”
八千骑简单打扫战场,收缴箭矢兵器,随即上马,冲出峡谷。
辰时初,雁门城西十里。
城墙已清晰可见。
但此刻,城下战况惨烈。
西北角城墙处,浓烟滚滚!
李世民果然用火药炸开了城墙!
虽然炸开的缺口只有丈余宽,但足够士兵涌入!
侯君集率三千玄甲军,正猛攻缺口!
守军拼死抵挡,尸体在缺口处堆成山,鲜血染红了残砖断瓦。
尉迟恭亲自在缺口处指挥,虎头刀已砍出数个缺口,浑身浴血。
赵五在他身旁,左臂被砍伤,用布条胡乱扎着,仍在死战。
“将军!援军!西面有援军!”
了望塔上的士兵嘶声大喊。
尉迟恭精神一振,抬眼望去——西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
“是程字旗!还迎…罗字旗?”
尉迟恭一愣。
罗成?
他不是在幽州吗?
但此刻顾不得多想,他大吼:
“弟兄们!援军到了!撑住!”
守军士气大振。
城外,李世民也看到了西方烟尘。他脸色微变:
“长孙无忌失手了?”
房玄龄急道:
“殿下,敌军援军已到,若内外夹击……”
“来不及了!”
李世民咬牙,“就差一点!传令侯君集,不惜代价,一炷香内必须破城!其余各军,转向西面,阻截援军!”
唐军阵型变动,一万余人转向西面列阵,弓弩在前,长矛在后,准备迎击程咬金部。
程咬金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咧嘴笑了:
“想拦老子?
罗成!”
“末将在!”
“你率三千骑,从右侧迂回,冲他侧翼!我率五千正面冲锋!记住,不要恋战,冲过去,进城!”
“遵命!”
罗成率三千骑转向右翼。
程咬金举起宣花斧,深吸一口气,然后暴喝:
“第三军的弟兄们!雁门就在眼前!城里是咱们的家人兄弟!跟老子冲过去——!”
“杀——!”
五千骑如决堤洪水,冲向唐军阵线!
唐军箭矢如雨,冲锋的骑兵不断落马。
但程咬金冲在最前,宣花斧舞成风车,拨开箭矢,战马嘶鸣着跃入敌阵!
“挡我者死——!”
斧光过处,人头飞起!
程咬金如疯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五千骑紧随其后,硬生生在唐军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罗成三千骑从右翼杀到!
亮银枪如毒龙出洞,连挑七名唐军将领!
幽州铁骑本就骁勇,此刻为救雁门,更是悍不畏死!
唐军阵线动摇。
城头,尉迟恭看得真切,大吼:
“开西门!接应援军!”
西门缓缓打开。
程咬金见状,精神大振:
“兄弟们!城门开了!冲进去——!”
他率军向西门猛冲。
唐军拼死阻拦,但程咬金部已杀红眼,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罗成率部断后,阻挡追兵。
亮银枪已染成红色,他自己也中了两箭,但咬牙死战。
终于,程咬金率四千余骑冲入西门!
罗成且战且退,最后率两千骑也退入城郑
西门轰然关闭。
城外,李世民望着紧闭的城门,脸色铁青。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破城!
“殿下,”房玄龄低声道,“敌军援军已入城,再强攻恐伤亡过大。不如暂时围城,等后续大军……”
“不。”
李世民摇头,眼中寒光闪烁,“杨大毛主力还在后面,我们必须在他赶到前拿下雁门。传令,继续猛攻缺口!今日,必须破城!”
城内,程咬金、罗成下马,登上城墙。
尉迟恭迎上来,三人浑身是血,相视无言,只是重重抱拳。
“老程,罗将军,多谢。”
尉迟恭嘶声道。
程咬金摆摆手:
“少废话。现在什么情况?”
尉迟恭指向西北角缺口:
“那里最危险。李世民用了火药,炸开丈余缺口,侯君集率玄甲军猛攻,弟兄们死伤惨重。”
罗成望去,缺口处还在激战。
守军尸体层层堆积,活着的士兵用身体堵住缺口,长矛从尸堆缝隙刺出,与唐军搏杀。
“我带人去。”
罗成提枪就走。
程咬金也要去,尉迟恭拦住:
“老程,你带人守西门。我担心李世民会主攻西门,接应后续大军。”
程咬金点头:
“放心,西门在,老子在。”
三人分头行动。
罗成率两千生力军赶到缺口处。
守军见援军到来,精神大振。
“罗将军!”
一名都尉满脸血污,“唐军的玄甲军太凶,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罗成看向缺口外,侯君集正在组织新一轮冲锋。
玄甲军是李世民亲军,皆披重甲,寻常箭矢难伤。
“取火油来!”
罗成下令。
士兵迅速搬来十几桶火油。
士兵们看着堆积的同袍尸体,手在颤抖:
“将军……那是王都尉,还有李队正……”
罗成抢过火油桶,声音嘶哑: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弟兄,死了就是城墙!现在他们还能替活炔一次刀,是他们的荣耀!”
他亲手将火油泼下,火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迹,瞬间被高温蒸干。
为将者,有时不得不将战友的遗体也化作武器,这是最残酷的觉悟。
冲在最前的玄甲军被火舌舔到,惨叫着翻滚。
火油顺着斜坡流下,点燃了更多唐军。
侯君集脸色大变,急令后退。
趁此机会,罗成率军冲出缺口,反攻!
亮银枪如电,连挑三名玄甲军校尉!
幽州铁骑虽不善步战,但此时悍勇无比,硬是将唐军逼退数十步!
“竖盾!长矛阵!”
侯君集大吼。
唐军稳住阵脚,盾牌如墙,长矛如林,缓缓推进。
罗成知道不能硬拼,率军退回缺口,用沙袋砖石迅速加固防线。
这一波攻势,暂时顶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唐军不会罢休。
午时,李世民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他不止攻缺口,同时猛攻东门、南门,分散守军兵力。
雁门城四面告急。
程咬金守西门,击退三次冲锋,但唐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
尉迟恭在城头指挥,哪里危急就往哪里补。
罗成守缺口,已击退五波进攻。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骨缝里,但顾不上拔。
至申时,守军伤亡已过半,能战者不足五千。
箭矢将尽,滚油礌石所剩无几。
城头,尉迟恭扶着垛口,喘息粗重。
他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赵五过来,声音虚弱,“咱们……还能守多久?”
尉迟恭望向西方。
主公,你何时能到?
就在此时,西方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这一次,不是骑兵扬起的烟尘,而是大军行进时漫的尘土!
一面“杨”字大旗,在夕阳下猎猎招展!
尉迟恭精神大振,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弟兄们——!主公回来了——!!!”
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城外,李世民也看到了西方烟尘。
他脸色骤变:
“杨大毛主力……到了?”
房玄龄急道:
“殿下,敌军主力已至,我军连日攻城,疲惫不堪。若被内外夹击……”
李世民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军。”
鸣金声响起。
唐军如潮水般退去。
西门打开,杨大毛率两万主力入城。
当他看到城内的惨状时,沉默了。
街道上到处是伤员,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城墙缺口处,尸体堆成山,血水顺着砖缝流淌,在寒风中结成暗红色的冰。
尉迟恭、程咬金、罗成迎上来,三人皆伤痕累累。
杨大毛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每人肩膀。
“辛苦了。”
他。
然后他走向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一个个看过去。
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肠子流出来用手按着。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伤兵面前。
那孩子胸口插着半截断矛,脸色灰白,已经不行了。
杨大毛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叫什么名字?”他问。
“……狗……狗剩……”
少年气若游丝。
“家里还有人吗?”
“……娘……在朔方……”
杨大毛点头:
“放心,你娘以后就是我娘。我养她。”
少年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杨大毛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
他脑子里闪过前世在网吧通宵后看到的清晨阳光——那么普通,那么廉价,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狗剩渐渐冰冷的手,那温度让他想起前世唯一养过的那条土狗死的时候。
“原来不管在哪个时代,失去的温度都是一样的凉。”
他许下抚养其母的承诺,不仅是为狗剩,也是为自己心里那份穿越后一直压抑着的、对平凡生活的巨大怀念与亏欠。
夕阳如血,照在这座浴血重生的城池上。
城外,李世民大军已退至十里外扎营。
城内,杨大毛站在城头,望着西方渐沉的落日。
这一战,雁门守住了。
但代价,太惨重。
他转身,对身后众将道:
“厚葬所有阵亡将士,无论敌我。伤员全力救治。”
“清点伤亡,统计损失。”
“另外——”
他看向罗成,“罗将军,此战你立了大功。第六军,从此是我杨大毛麾下铁军!”
罗成单膝跪地:
“末将,誓死效忠!”
夜色降临,雁门城头重新点燃火把。
战争还未结束,但至少今夜,可以喘口气了。
远处,唐军营寨灯火连绵。
下一场大战,已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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