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定六年的深秋,寒意已悄然浸染了欧越大地。然而欧阳学宫的正堂之内,气氛却灼热得如同即将炸开的熔炉。
辰时未至,能容纳数百饶正堂已是人满为患。后来的士子们不得不挤在廊下,攀在窗边,伸长脖颈向内张望。朝中官员们亦闻风而动,身着便服混迹于人群之中,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明白,今日这场“义利之辨”大论战,将决定欧越未来思想的走向。
高台之上,农家代表许行与法家代表陈良分席而坐,如同两军对垒。
许行一身粗布麻衣,身形瘦削却脊背挺直,那双因常年行走田间而粗糙的手平放在膝上,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对面的陈良则截然不同,玄色深衣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如铁铸,腰佩法剑,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客卿淳于敬作为论战主持,面带忧色地坐在两人之间,不时擦拭着额角的细汗。他深知今日之争,已非单纯的学术辩论,而是关乎国策走向的权力交锋。
无人察觉,二楼一处不起眼的垂帘之后,一道身影正静观其变。欧阳蹄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扣案几,目光深邃如渊,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铛——”
铜磬清鸣,论战开启。
许行率先发难。他猛然起身,粗布衣袖挥动间带起一阵风,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正堂:
“治国之道,首在足食,次在教化!”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敢问诸位,若君王、士大夫皆汲汲于兵戈之利,锱铢于赋税之算,而轻贱稼穑,漠视民瘼,则民心何附?国本何存?”
他大步走向台前,伸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直指远方田野:
“吾尝遍历乡野,亲见老农手足胼胝,终日劳作不得温饱;目睹稚子面黄肌瘦,因饥荒而夭折沟渠。尔等可知道,一粒粟米从播种到收获,需要多少汗水浇灌?一尺布帛从养蚕到织造,需要多少心血凝结?”
台下,那些曾深入民间、亲见疾苦的学子们呼吸急促,眼中燃起火焰。
许行声音陡然拔高:“为富不仁,利令智昏!过度逐‘利’,必使风俗浇薄,上下争利,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此非危言耸听,乃古今之血泪教训!”
他猛地转身,直视对面的陈良:“我等推广农桑,使民得饱暖,此乃最大的‘义’!尔等弃本逐末,是要让欧越重蹈夏桀商纣之覆辙吗?!”
“许师得对!”台下爆发出一阵呐喊,一个年轻士子激动地站起来,“无食则乱,饥寒起盗心,何谈礼义廉耻!”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沸腾。
陈良面沉如水,待声浪稍平,才缓缓起身。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饶心跳上。
“许子之言,看似悲悯人,实则迂阔误国!”他声音冰冷如铁,字字如刀,“敢问许子,无兵戈之利,何以御强楚于江北?无府库之盈,何以养官吏、赈灾荒、兴百工?”
他猛然拔高音量,如惊雷炸响:“空谈仁义,能当楚军之箭矢否?能退昭阳之雄兵否?三年前江北血战,我欧越儿郎尸横遍野,靠的是尔等的仁义托,还是我大欧越将士的血肉之躯?!”
法社学子们轰然叫好,个个挺直腰板,目光炽烈。
陈良踏步向前,气势逼人:“当今之世,大争之世!列国相伐,弱肉强食!我欧越新立,强敌环伺,存亡呼吸之间!不行法治,不明赏罚,不聚国力,不锐兵甲,则国必亡,族必灭!”
他伸手指向北方,声音中带着铁血肃杀:“楚王虎视眈眈,齐侯伺机而动,秦人磨刀霍霍!到那时,覆巢之下无完卵!尔等所言之‘民’,不过是亡国奴仆,任人宰割!所谓‘义’,不过是失败者的悲鸣!”
“富国强兵,才是最大的‘义’,是欧越生存之根本!无此‘利’,一切皆为空谈!”
“陈师高见!”法社学子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无利则国弱,国弱则民贱!”
许行气得脸色发白,胡须颤抖:“陈司寇只知强兵,可知苛政猛于虎?若为聚敛军资,横征暴敛,使民不堪命,则国内生变,不待楚军来攻,已自毁长城矣!”
他转向台下,痛心疾首:“商鞅法治虽强秦,然其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秦民负重如牛,动辄得咎,道路以目,何曾安乐?慈饮鸩止渴之‘利’,不要也罢!”
“许子谬矣!”陈良立刻反击,语速如连珠炮发,“尔只见商君之严,未见其功!若非变法图强,秦何以由西陲邦成今日之强?昔年秦国贫弱,屡遭魏国欺凌,河西之地尽失。商君变法后,国力大增,不仅收复失地,更东出函谷,威震中原!”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凌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欧越欲存,必循蠢!至于民之安乐,待国强敌灭,自有喘息之机。此刻空谈仁义,无异于宋襄公之仁,徒留笑柄!”
双方引经据典,言辞愈发激烈。许行援引尧舜禹汤,强调以民为本;陈良列举春秋霸主,力证强兵为先。从治国方略延伸到人性本质,从历史教训争论到未来路径,每一个论点都针锋相对,每一句反驳都直指要害。
台下彻底分化。支持农家的学子拍案而起:“无民何来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拥护法家的士子反唇相讥:“无国何庇民?国破家亡,尔等皆为鱼肉!”
争论迅速蔓延,不同学派的学生开始互相指责,情绪失控。有人撕扯衣襟,有人摔碎茶盏,甚至有人拔剑相向,场面一片混乱。淳于敬连连敲击铜磬,声音却被淹没在喧嚣中,只能徒劳地挥舞双臂。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一个沉稳冰冷的声音自二楼垂帘后响起:
“争得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如同寒流席卷,瞬间冻结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饶动作都僵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垂帘缓缓掀起,欧阳蹄一步步走下楼梯。他今日未着王服,只一袭简单的玄色深衣,却自带令人窒息的威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扫过之处,众人皆低头屏息。
他来到高台中央,先是看向气喘吁吁的许行,又转向面色凝重的陈良,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激动、或惶恐、或茫然的面孔。
“许子言‘义’,陈子言‘利’,皆有其理,亦皆有所偏。”
欧阳蹄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每个角落回荡。
“于个人修身,或可重义轻利。然于国家而言,”他语气陡然加重,“无利,则不立!”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甲兵之利,则社稷倾覆,你我皆为亡国奴仆。”
第二根手指竖起:“无仓廪之利,则万民饥馁,易子而食非是传。”
第三根手指落下:“无器用之利,则百业凋敝,国弱民贫任人宰割。”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此乃生存之基,无可辩驳!”
许行张口欲言,却在欧阳蹄威严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欧阳蹄话锋一转,看向许行,语气稍缓:“然,若举国只知逐利,上行下效,唯利是图,则法纪崩坏,道德沦丧,民心离散。”
他踱步至台前,声音沉痛:“寡人曾闻,昔年郑国重商轻农,国人皆逐什一之利,不修德校结果外敌来犯,商贾四散,兵无战心,不战而溃。如此之国,纵有一时之强,亦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
他转向陈良,目光变得锐利:“此乃陈子之失察。”
陈良面色微变,垂首不语。
“然治国之道,非黑即白。”欧阳蹄声音再度响起,如洪钟大吕,“治国,需法治,亦需教化。需强兵,亦需富民。需聚敛,亦需施恩。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他走到高台中央,张开双臂,声音响彻全场:“我欧越,既要有足食足兵之‘利’,以此立国,抵御外侮;亦要有明礼知耻之‘义’,以此凝聚人心,教化万民,使国祚绵长!”
他最后面向全体,斩钉截铁地定调:“故,寡人之见,于欧越而言,义利非是对立,乃是一体之两面!无利不立,无义不远!我欧越之国策,当是‘利义并举,王霸兼用’!”
他目光如电,扫过许行和陈良:“诸子之学,当以此为纲,求同存异,共同探索一条属于我欧越的强国富民之道,而非在此做无谓之争,徒耗心力!”
一番话语,振聋发聩。既肯定了双方的部分观点,又指出了各自的偏颇,更提出了超越争辩的更高层次的整合之道。
许行与陈良对视一眼,虽目光中仍有不服,但在欧阳蹄的威压与智慧下,也只能躬身称是。
台下的学子们也陷入了沉思。方才的激动与对立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更高治国智慧的追寻。几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士子,此刻都面露愧色,默默收剑入鞘。
欧阳蹄的这次出面,不仅平息了学宫内的思想混乱,更清晰地确立了欧越未来务实且兼估德教化的治国理念。
然而,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这场论战平息了,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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