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烽火烧起的第七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终于送到会稽时,封筒上已经沾满了一路换马疾驰溅上的泥点。欧阳蹄拆开火漆,只看了三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匈奴两千骑袭野狐岭屯堡,焚粮草三千石。赵将廉颇遣八千骑出营,非攻我境,乃向北与匈奴合兵,共击我巡边游骑。我军伤亡四百二十七人,失马六百余匹。赵、匈协同之势已明,北疆东线危殆。”
短短百余字,字字如刀。
暖阁里,刚被紧急召来的文寅、舟侨、猗顿等人传阅军报,人人面色凝重。烛火在铜灯里不安地跳动,将众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被困的兽。
“赵国……当真与匈奴勾结了。”文寅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已非寻常背盟,这是引狼入室,是叛华夏!”
舟侨一拳砸在案上:“赵章疯了!他就不怕匈奴人转头南下,连赵国一起吞了?”
“他当然怕。”欧阳蹄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他只敢让廉颇派兵‘协同’,不敢公开结盟。匈奴人攻我们,他派兵‘助战’,既讨好了秦国,又不得罪匈奴,还削弱了我们——一举三得,算盘打得精。”
“可这分明是秦国的毒计!”猗顿咬牙道,“范雎就是要让赵章骑虎难下,彻底绑死在秦国的战车上!”
欧阳蹄没有接话。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下舆图前,手指从赵国邯郸出发,划过北境,停在野狐岭的位置,然后又向西,落在魏国大梁,再向南,点在韩国新郑。
三晋之地,像一块楔子,嵌在欧越与秦国之间。
“当年张仪在时,曾与朕论下大势。”欧阳蹄忽然起往事,“他,中原之争,关键在三晋。三晋合,则秦不能东出,越不能北进。三晋分,则下可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如今赵国已倒向秦国,魏、韩尚在观望。你们,若是魏、韩也倒向秦国,三晋一体抗越,会如何?”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若真如此,欧越将面对秦国从西、赵国从北、魏韩从西北三个方向的围攻。再加上匈奴在侧,齐国在东海虎视眈眈……那是真正的绝境。
“所以……”欧阳蹄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魏、韩不能倒向秦国。不但不能倒,还要把他们……拉过来。”
“拉过来?”舟侨皱眉,“陛下,魏韩素来摇摆,见利忘义。如今赵国已叛,他们只会更加畏惧秦国,怎会倒向我们?”
“那就给他们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欧阳蹄走回御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很旧,边缘已磨损,但展开后,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张仪的手书,题为《连横策·三晋篇》。
“这是张仪辞官前,留给朕的。”欧阳蹄轻抚帛书,“他,若有一日三晋生变,或可依此行事。”
众人屏息。文寅忍不住问:“张相……有何良策?”
欧阳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猗顿:“前些日子你,有个叫苏秦的士子,在会稽讲学,专讲纵横之术,对张仪的《连横策》钻研极深?”
猗顿一怔,随即答:“确有此人。苏秦原是洛阳人,游学至会稽,因仰慕张相之才,搜集其散佚言论,潜心钻研数年,写成《仪策衍义》三卷。如今在城西设馆讲学,听者甚众。臣曾派人暗访,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请他进宫。”欧阳蹄道,“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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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四海殿偏殿。
苏秦进来时,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见到欧阳蹄,他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却不卑不亢。
“草民苏秦,叩见陛下。”
“免礼。”欧阳蹄打量着他,“苏秦,朕听闻你钻研张仪之策,着书立。今日北疆危急,赵国背盟,魏韩动摇。朕想问你:若张仪在此,当如何破局?”
问题直截帘,像一把刀,劈开所有虚礼。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过——文寅的忧虑,舟侨的急躁,猗顿的警惕,以及欧阳蹄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与决绝。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欧阳蹄手边那卷摊开的帛书上。
“陛下手中,可是张相所书《连横策》?”
“是。”
“那草民敢问陛下:张相在策中,是如何论魏韩的?”
欧阳蹄展开帛书,念道:“魏贪而韩怯。魏贪,故可诱之以利;韩怯,故可慑之以威。然魏韩相依,不可独图。破赵必先稳魏韩,稳魏韩必先知其所惧、所欲。”
苏秦点头:“张相看得透彻。那草民再问:如今魏韩所惧为何?所欲又为何?”
欧阳蹄沉吟:“所惧……当是秦、赵、越三国相争,魏韩夹在中间,无论谁胜,他们都难保全。所欲……无非是土地、财富、安全。”
“陛下圣明。”苏秦躬身,“那草民再问:如今三国之中,谁对魏韩威胁最大?”
这次不用欧阳蹄回答,舟侨便脱口而出:“自然是秦国!秦国虎狼之性,吞并六国之心下皆知!”
“不。”苏秦摇头,“是赵国。”
众人都是一愣。
“都督请想。”苏秦看向舟侨,“秦国虽强,但与魏韩之间,尚隔着崤山、函谷关险。而赵国……与魏韩接壤千里,无险可守。且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军力日盛,早有南下扩张之心。此次赵国背盟,陈兵北境,看似针对欧越,实则在魏韩眼中,何尝不是一种示威?”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若欧越与赵国两败俱伤,谁最得利?秦国。若赵国击败欧越,吞并北疆,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必是近在咫尺的魏韩。所以魏韩真正该怕的,不是远在边的欧越,也不是暂时还需要他们当挡箭牌的秦国,而是身边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赵国。”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文寅喃喃道:“所以,我们要告诉魏韩:赵国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不止。”苏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还要告诉他们:欧越愿意与他们结盟,共同制赵。若赵国败,欧越取北境,魏韩可分赵国南境膏腴之地。这是利。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若魏韩执意跟随秦国与欧越为敌,那么欧越就算败,也会在败之前,先集中全力,灭掉最弱的那个。”
他看向欧阳蹄:“陛下,张相在《连横策》中有一句话:纵横之术,攻心为上。攻心之道,无非八个字——投其所好,击其所惧。”
欧阳蹄盯着苏秦,看了许久。这个年轻人,有着和张仪一样锐利的眼睛——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
“若朕派你去魏韩,你可敢?”欧阳蹄问。
苏秦撩袍跪地:“草民愿往。但有三请。”
“。”
“第一,请陛下授予草民‘全权特使’之衔,可代表陛下与魏韩君主缔约,不必事事请示。”
“准。”
“第二,请陛下从内库拨金五十万两、绢帛千匹、珍宝十箱,作为游之资。金银用于收买魏韩权臣,绢帛珍宝用于馈赠国君宠妃、近侍。”
文寅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两,这几乎是国库一个月的收入。但欧阳蹄毫不犹豫:“准。”
“第三,”苏秦抬起头,“请陛下密令北疆苍泓将军:自今日起,对赵军只守不攻,但对任何敢于越境的魏韩军队……格杀勿论,且要杀得狠,杀得他们怕。”
猗顿眼睛一亮:“这是要打给魏韩看?”
“对。”苏秦道,“让他们亲眼看看,与欧越为敌是什么下场。也让他们知道,欧越的刀,只砍该砍的人。至于朋友……”他微微一笑,“朋友来了有好酒。”
欧阳蹄缓缓点头:“苏秦,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朕要看到魏韩的态度转变。若成,朕许你入朝为官,位列九卿。若败……”
“若败,草民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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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魏国大梁,王宫偏殿。
魏王圉今年四十有三,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此刻正皱着眉,看着案上两份国书。一份是秦国的,措辞强硬,要求魏国立即派兵北上,“与赵共抗强越”。另一份是欧越的,语气温和,只要派特使来“商议两国永好之事”。
“诸位爱卿,你们看……”魏王抬头,看向殿中几位重臣。
大将军晋鄙率先开口:“大王,秦国势大,又挟赵国为盟,不可得罪。依臣之见,当答应秦国,派兵三万北上,做个样子即可。”
“不可!”老臣惠施急道,“大王明鉴!赵国此番背盟,已失道义。我魏国若追随,必遭下唾骂。且欧越虽强,但与我魏国素无仇怨,何必无故树敌?”
“无仇怨?”晋鄙冷笑,“欧越移民实边、欲夺三晋铁矿的谣言,惠相难道没听过?”
“那是谣言!”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两人争执不下,其余大臣或附和或反对,殿中一片嘈杂。魏王被吵得头疼,正要呵止,内侍匆匆入内:“大王,欧越特使苏秦已至宫外,求见大王。”
来了。魏王心头一紧:“请他……去偏殿等候。寡人稍后便到。”
他需要时间想想。想想秦国许诺的“共分欧越”,想想赵国可能的威胁,想想欧越那支传中战无不胜的军队……
半个时辰后,偏殿。
苏秦独自站在殿中,身旁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见魏王进来,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外臣苏秦,奉我主欧越大皇帝之命,特来拜见大王。”
“特使免礼。”魏王在主位坐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贵使远来辛苦。不知大皇帝陛下,有何指教?”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木箱,取出三样东西:一张地图,一份清单,一封信。
“此乃我主送给大王的礼物。”苏秦将地图铺开,“大王请看,这是赵国全境舆图。图中用朱笔勾勒的,是赵国南境十二城,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盛产铁、盐。”
魏王眼神微动。
“这份清单,”苏秦继续道,“是十二城去年的赋税收入,总计黄金三万两,粮食八十万石,铁十万斤。若魏国得之,国力可增三成。”
魏王呼吸急促起来。三万两黄金,八十万石粮,十万斤铁……这几乎相当于魏国半年的赋税。
“至于这封信,”苏秦将信递上,“是我主亲笔所书。信中承诺:若魏国愿与欧越结盟,共制赵国,待赵国覆灭,这十二城尽归魏国。且欧越愿与魏缔结‘永世盟约’,互不侵犯,互通商旅,守望相助。”
诱惑太大了。大到让魏王几乎要当场答应。
但他毕竟是王,知道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贵国……为何选我魏国?”
“因为赵国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苏秦直视魏王,“大王请想,赵国背盟弃义,已失下信义。若赵国得势,吞并欧越北疆,下一个会是谁?自然是近在咫尺的魏国。届时,赵国铁骑南下,魏国可能挡得住?”
魏王沉默。
“再者,”苏秦声音转冷,“秦国拉拢赵国,许的是什么?是‘共分欧越’。可欧越疆域万里,秦国自己尚且吞不下,又岂会真的分给魏国?不过是画饼充饥,让魏国当马前卒罢了。待魏国与欧越两败俱伤,秦国正好坐收渔利。”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外臣句不敬的话:魏国如今,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边是秦国画的饼,一边是赵国露的牙。跟秦国走,是替人火中取栗;跟赵国走,是引狼入室。唯有与欧越结盟,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魏王额角冒汗。这些话,句句戳在他心坎上。他何尝不知道秦国不可信,赵国是威胁?只是……只是他怕啊。怕得罪秦国,怕欧越翻脸,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若……若寡人不答应呢?”他试探着问。
苏秦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魏王脊背发凉:“那我主只好集中全力,先对付赵国。至于魏国……我主了,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只是不知,当欧越的刀锋转向时,魏国能撑几日?”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魏王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再攥紧。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特使……需要寡人做什么?”
成了。
苏秦心中一定,面上却依然平静:“很简单。第一,拒绝秦国的出兵要求。第二,秘密调集五万大军,陈兵魏赵边境,做出防备赵国的姿态。第三……”他顿了顿,“请大王写一封信给韩王,劝他也莫要跟随秦国。”
“韩王那边……”
“外臣明日便去新郑。”苏秦躬身,“只要魏韩齐心,秦国纵有通之能,也难在短时间内逼迫三晋一体抗越。届时,我主在北疆便可专心对付赵国,待赵国势衰,承诺大王的十二城,自当奉上。”
魏王盯着地图上那一片朱红,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最终,贪婪压过了恐惧。
“好。”他一字一顿,“寡人……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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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五日后,秦国咸阳,相府地室。
范雎看着刚从魏国传回的密报,脸色铁青。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魏王拒我出兵之请,反增兵魏赵边境。韩王态度暧昧,似在观望。苏秦已离新郑,魏韩皆未允诺与我结盟。”
“苏秦……”范雎咀嚼着这个名字,“钻研张仪之策的那个苏秦?好,好得很。”
杜挚在一旁低声道:“相国,魏韩若倒向欧越,我们的三晋之策就……”
“还没完。”范雎打断他,眼中闪过狠厉,“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传令黑冰台:在魏韩两国制造几起‘欧越细作刺探军情’、‘欧越商队走私禁物’的事件。闹得越大越好,要让魏韩君臣相信,欧越根本没把他们当盟友,只是在利用他们。”
“那赵国那边……”
“告诉赵章。”范雎冷冷道,“魏韩已生二心,让他加紧对欧越的攻势。必要时……可以越过边境,打几场硬仗。只要北疆战事吃紧,欧阳蹄就无暇他顾,魏韩那点心思,自然就灭了。”
杜挚领命而去。地室里,范雎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仪还在秦国时,两人曾有一次深夜对谈。那时张仪:“纵横之道,如弈棋。你看得三步,我看得五步,所以我能赢你。”
当时他不服。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张仪啊张仪,”范雎低声自语,“你人走了,你的棋路,却还有人接着下。”
窗外,咸阳又起风了。风声呜咽,像无数鬼魂在哭嚎。
而此刻的会稽城中,苏秦刚刚回到驿馆。他推开窗,望着北方星空,那里是北疆的方向,也是赵国、魏国、韩国的方向。
一个月的时间,已过去一半。魏王虽然答应,但态度依然摇摆。韩王更是模棱两可,只“再议”。而北疆的战报一日比一日急——赵军与匈奴的协同越来越频繁,苍泓的压力已到极限。
时间,时间……苏秦握紧窗棂,指节发白。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让魏韩彻底倒向欧越的胜利。而这场胜利,不能来自北疆,因为北疆不能败。那么……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西方。
秦国。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如果……如果欧越能在西线,给秦国一次痛击呢?不需要大胜,只需要一场足够响亮、足够让下人都看到的胜利。那时,魏韩才会真正相信,欧越有实力保护盟友,也有实力惩罚敌人。
可西线是王龁的十万秦军,欧越只有守军三万,如何能胜?
除非……出奇兵。
苏秦转身,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欧阳蹄的,只有八个字:
“西线可动,声东击西。”
写完后,他封好信,叫来随从:“八百里加急,直送会稽,面呈陛下。”
随从匆匆离去。苏秦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知道,这八个字一旦送到,无论陛下是否采纳,他都已将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了这盘下大棋上。
赢,则名垂青史。
输,则万劫不复。
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是战鼓在远方擂响。
苏秦的密信送出的第三日,北疆传来噩耗——赵将廉颇亲率三万精锐,突破野狐岭防线,攻占屯堡七座,兵锋直指阴山东麓的军事重镇“云中城”。苍泓紧急调兵驰援,却在半道遭遇匈奴骑兵伏击,损失惨重。与此同时,西线武关的欧越守将发现,秦军大营一夜间空了三分之一,王龁的主力不知去向。而当这些消息传到大梁时,魏王刚刚签下的盟约,被他悄悄锁进了密室最深处。风向,似乎又要变了。
第2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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