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春夜，本该是满城桃李芬芳的时节。但今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那是北疆战场上飘来的硝烟，混杂着市井里悄悄焚烧“不祥之物”的烟火气。
子时三刻，王宫深处依然亮着灯。
偏殿里，公子偃正对着铜镜，试穿一件崭新的秦国式样的黑色锦袍。锦袍用最上等的蜀锦制成，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玄鸟纹饰——那是秦国王室的图腾。两个秦国来的侍女跪在一旁，为他整理衣摆，眼中满是谄媚。
“公子穿上这身，真有秦王之风呢。”一个侍女娇声道。
公子偃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八年前被送到咸阳为质时，他还是个穿着赵国粗布衣裳、战战兢兢的少年。如今，他穿着秦国的锦袍，身边是秦国送来的美人，手中握着秦国许诺的王位。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赵章那个蠢货按照计划与欧越拼个两败俱伤，这赵国，就是他的了。
“公子，”门外传来心腹谋士郭开的声音，“刚收到咸阳密报。”
“进来。”
郭开匆匆入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面白无须，眼中总带着三分算计。他压低声音：“范相密令：赵章已对韩用兵，韩王必向欧越求救。欧阳蹄若分兵救韩，北疆兵力空虚，便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动手？”公子偃转过身，“现在？”
“对。”郭开眼中闪过狠色，“赵章的主力都在边境，邯郸城防由老将乐乘把守。乐乘此人向来反对联秦，若他知道公子与秦国的协议……”
“他知道又怎样？”公子偃冷笑，“禁军中，我安插了三百死士。宫卫里，一半的统领收了我的金子。只要赵章在前线兵败的消息传来，我振臂一呼，这邯郸城，唾手可得。”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战场的方向，也是他野心的起点。
“只是……”郭开迟疑，“若赵章不败呢？若欧越守住了北疆，甚至……反击了呢？”
“那我们就帮他败。”公子偃淡淡道，“传令给我们在军中的眼线：必要时，可以‘失误’几次。粮草送晚点，军报传错点，甚至……在关键时候，让某支队伍‘来不及’支援。”
郭开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这可是叛国！”
“叛国？”公子偃笑了，笑容狰狞，“赵国背叛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赵国人？父王把我送到咸阳为质，赵章在邯郸花酒地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个弟弟？”
他抓起案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这赵国欠我的！现在，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破碎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殿外的宫卫探进头，见是公子发脾气，又默默退了回去。
他们没注意到，廊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宫人服饰的老内侍，正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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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王宫西侧，一座偏僻的旧殿。
这里曾是赵武灵王晚年静养的地方，自从老赵王病逝后便荒废了。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个人影围坐在殿中央。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正是邯郸城防主将，乐乘。他今年六十有三，历经三朝，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战场的风霜。此刻，他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卷帛书，指节发白。
“诸位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低沉，像压在喉咙里的闷雷。
其余四人，分别是掌管粮草的司徒赵禹、统领王宫禁卫的中郎将李牧、负责邯郸治安的司寇严钧，以及……刚才从公子偃偏殿溜出来的老内侍，他是乐乘安插在宫中最深的眼线。
“乐老将军，”赵禹率先开口，声音发颤，“这……这帛书上写的，可是真的？公子偃他……他真的答应了秦国，要割让河套三城给匈奴？”
“千真万确。”老内侍哑声道，“老奴亲耳听见。公子与郭开密议，只要他能上位，不仅河套，连雁门郡都可以割给匈奴，换取匈奴全力南下，与秦赵共灭欧越。”
“疯子！”李牧一拳砸在地上，“河套、雁门，那是我赵国北疆屏障！割了这两处，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邯郸城下！他这是要亡国！”
严钧脸色苍白：“更可怕的是，公子在军中安插了那么多眼线。若真到了决战时刻，有人在背后捅刀……”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北疆二十万赵军，可能会因为内鬼的“失误”，全军覆没。
“乐老将军，”赵禹看向乐乘，“我们……该怎么办？”
乐乘沉默良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在诉着他这一生为赵国流的血。他曾随赵武灵王北击匈奴，东抗燕齐，身上十一处刀伤箭创，都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
可现在，赵国的公子，要亲手把这片土地割让给敌人。
“先王在世时，常对老臣一句话。”乐乘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坚定，“赵人之骨，可断不可弯；赵土之寸，可丢不可让。”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那是调动邯郸城内所有驻军的信物。
“公子偃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乐乘一字一句，“今夜，老夫便要替先王，清理门户。”
“可是将军！”严钧急道，“公子在禁军中有三百死士，宫卫也大半被他收买。我们若贸然动手……”
“所以不能贸然。”乐乘看向老内侍，“公公，你去告诉公子，就……赵章从前线传回密令，要公子即刻入宫议事。”
“这……公子会信吗？”
“他会信的。”乐乘眼中闪过冷光，“因为今夜子时，确实有一封从前线送来的密报——不过是老夫伪造的。上面会，赵章兵败，身负重伤，命公子速至宫中主持大局。”
李牧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对。”乐忱，“公子若真有心夺位，听到这消息，必会立刻带着死士入宫。届时……”他看向李牧，“李将军，你率三千城防军埋伏在宫门外，待公子入宫，立刻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末将领命！”
“严司寇，你带人控制公子府，搜捕郭开等余党，务必一网打尽。”
“下官明白！”
“赵司徒，”乐乘看向赵禹，“你坐镇司徒府，稳定城中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分配完毕，乐乘最后望向北方，那里是赵章大军的方向。
“老将军，”赵禹低声问，“此事……要不要先禀报大王？”
乐乘摇头：“来不及了。消息一来一回至少三日，这三日里，公子随时可能发动政变。何况……”他顿了顿，“大王与秦国勾结，引匈奴入关，已失臣民之心。此事之后，赵国需要一个新王。”
这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今夜之后，赵章的王位，怕也坐不稳了。
“那欧越那边……”李牧迟疑。
“等事情了结，老夫自会遣使向欧越求和。”乐忱，“赵国不能再与欧越为敌了。我们的敌人，从来都只有秦国和匈奴。”
众人肃然。这一刻，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可能改变赵国命阅政变。成，则赵国或许还有生机；败，则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去吧。”乐乘挥挥手，“一个时辰后，依计行事。”
人影散去，旧殿重归寂静。乐乘独自站在月光下，望着手中那枚冰冷的虎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武灵王将虎符交给他时的话：
“乐乘，这虎符，是赵国的命。你要用命去守。”
如今，他要用这虎符，去救赵国的命。
哪怕双手沾血，哪怕背负叛臣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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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刻，公子府。
郭开匆匆闯入公子偃的寝殿时，公子已经换上了那身黑色锦袍，正在佩戴一块秦国送来的玉佩。
“公子！宫中密使到，大王从前线传回急令，要公子即刻入宫议事！”
公子偃手一抖，玉佩差点掉落：“急令？什么内容？”
“据……大王在宜阳前线遭欧越军伏击，身负重伤，大军溃退三十里。如今生死不明，军心大乱！”郭开压低声音，“密使，几位老臣已在宫中，要公子速去主持大局！”
公子偃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来了！终于来了！
赵章重伤，大军溃败——这是赐良机！只要他此刻入宫，控制住那些老臣，再以“稳定局势”为名接管朝政，等赵章死讯传来，他就是顺理成章的赵王！
“死士都准备好了吗？”
“三百人已在府外集结，都是秦国黑冰台训练的精锐。”
“宫卫那边呢？”
“已经打点好了，今夜当值的三个统领，都收了我们的金子。公子入宫，他们不会阻拦。”
公子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走到铜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权力的火焰，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八年的质子生涯，八年的隐忍谋划，终于要在今夜，开花结果。
“走。”
他转身，大步走出寝殿。郭开紧随其后。
府门外，三百黑衣死士无声肃立，人人腰佩弯刀，背挂强弩。这些都是秦国秘密送入赵国的精锐，每一个都手上沾满鲜血。
“今夜之事，成则富贵共享，败则万劫不复。”公子偃翻身上马，扫视众人，“诸位，随我入宫，取那本应属于我的王位！”
“愿为公子效死！”三百死士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充满杀气。
马蹄声起，三百余骑在夜色中疾驰，直奔王宫。
他们没注意到，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巷口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支队伍。更没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严钧就带着上千司寇府的兵卒，将公子府团团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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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公子偃带着三百死士闯入时，只看见乐乘独自站在御阶下，背对着他们。
“乐老将军？”公子偃心中一凛，手按上炼柄，“大王呢？诸位大臣呢？”
乐乘缓缓转身。他穿着全套甲胄，腰间佩剑，手中握着那枚虎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大王在前线奋战，生死未卜。”乐乘缓缓道，“至于诸位大臣……他们不会来了。”
公子偃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乐乘一字一句，“你通敌卖国、勾结匈奴、意图篡位的罪行，已经败露了。”
话音落，殿门轰然关闭。四周墙壁后，传来铠甲碰撞和弓弦拉紧的声音。紧接着，无数兵卒从侧门、后殿涌出，将公子偃和三百死士团团包围——足有上千人，全是乐乘麾下最忠诚的邯郸城防军。
“乐乘！你敢叛我？！”公子偃拔刀怒吼，“我可是赵国公子！先王血脉！”
“先王若有知，必以你为耻！”乐乘也拔剑出鞘，“割让河套、雁门，引匈奴入关——公子，你可知道，你答应秦国的那些条件，足以让赵国亡国灭种？！”
公子偃脸色煞白。他知道了……乐乘什么都知道了！
“杀出去！”他嘶声大吼，“杀回府去，我们还有机会！”
三百死士怒吼着冲向殿门。他们都是秦国训练的死士，战力强悍，一时间竟冲得城防军阵型松动。
但乐乘早有准备。
“放箭！”
殿内四周的廊柱后、梁上，突然冒出数百弓弩手。箭雨如蝗，瞬间覆盖了公子偃的队伍。死士们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保护公子！”郭开挥舞长剑，挡开几支箭矢，拽着公子偃往侧门冲。
但侧门外，李牧亲自带着五百重甲步兵堵住了去路。长戟如林，步步推进。
战斗瞬间白热化。
公子偃的死士确实强悍，个个以一当十。但他们人数太少，又被困在殿中，无处可躲。城防军人多势众，又有弓弩支援，很快占据了上风。
一炷香时间，三百死士已死伤过半。
公子偃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饶。他手中的弯刀已经砍出了缺口，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公子！走这边！”郭开忽然发现御座后有一条暗道——那是赵国王室历代修建的逃生密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两人冲进暗道，身后十几名死士拼死断后。
暗道狭长曲折，直通宫外。公子偃心中狂喜，只要逃出去，逃到秦军那里，他就还有机会……
但在暗道出口，他看到了严钧。
以及严钧身后，上百名手持强弩的司寇府兵卒。
“公子，等候多时了。”严钧冷冷道。
公子偃绝望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已是瓮中之鳖。
“严钧！我给你十万两黄金！放我走！”他嘶声吼道。
严钧摇头：“公子，有些东西，比黄金更重。”
他一挥手，弩箭齐发。
郭开惨叫一声，身中十余箭，当场毙命。公子偃肩头中箭，踉跄倒地。
乐乘和李牧此时也从暗道追出。见公子偃未死，乐乘示意兵卒停手。
“公子，”乐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还有什么话？”
公子偃趴在地上，满身血污，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哀鸣。
“乐乘……你以为你赢了？”他抬头，眼中满是疯狂，“秦国不会放过你的……范雎不会放过赵国的……等我做了鬼，也要看着赵国……亡国……”
乐乘沉默片刻，缓缓举剑。
“赵国不会亡。”他低声道，“只要还有赵人站着，赵国就不会亡。”
剑落。
公子偃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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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邯郸城头换上了新的王旗。
乐橙人拥立赵武灵王另一庶子公子何为新王，是为赵惠文王。新王即位第一日，便连下三道诏令：
第一，宣布公子偃通敌叛国之罪，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第二，罢免赵章一切职务，以其“丧师辱国、勾结外当之罪，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第三，遣使急赴欧越，呈递国书，愿与欧越重修盟好，共抗暴秦。
使臣出发那日，乐乘亲自送到城门口。他看着使臣车队远去，望向北方，久久不语。
“老将军，”李牧策马上前，“北疆那边……”
“廉颇将军已经收到密信，正率军撤回邯郸。”乐忱，“至于与匈奴的‘协同’……从今日起，没有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传令给边境守军：若匈奴人敢南下，杀无赦。赵国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
“是！”
春风吹过邯郸城头，带着血腥味，也带着新生。城中的百姓还不知道这一夜之间发生的剧变，他们只知道，压在头顶的战争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
而此刻的咸阳，范雎刚刚接到邯郸政变的密报。他看完，面无表情，将密报扔进火盆。
火舌吞噬了帛书，也吞噬了他谋划多年的三晋之策。
“赵国……赵国……”范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赵国的位置，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像破聊风箱。
“好，好一个乐乘。好一个赵何。”
他伸手，将代表赵国的旗从秦国的阵营里拔出，扔在地上。
然后，他看向欧越的位置，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就换个玩法。”范雎喃喃自语，“欧阳蹄，你以为没了赵国，就能赢？”
他转身，对杜挚道：“传令给王龁：西线计划，提前启动。还迎…让黑冰台的人，去接触燕国。”
“燕国？”
“对。”范雎眼中闪过寒光，“赵国靠不住，那就找下一个。这盘棋，还没下完。”
窗外，咸阳的春也来了。桃花开了，柳树绿了，但深宫里的寒气，却比冬更甚。
而千里之外的会稽，欧阳蹄刚刚接到赵国新王的求和国书。他看完，沉默良久，然后提笔，在国书上批了两个字：
“准和。”
笔落，北疆的烽火，暂时熄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赵国政变的消息传到北疆的第七日，匈奴左贤王的三万骑兵突然停止了西进，转而掉头南下，猛攻赵国边境。与此同时，西线武关外消失的那五千欧越精锐，终于在秦岭深处现身——他们的目标不是秦军大营，而是秦军后方三百里处的巨型粮草转运中心“陈仓”。一场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奇袭，即将上演。而此刻的范雎，正对着刚刚送来的燕国国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国书上写着：燕王愿与秦结盟，共分齐地。但条件是——秦需助燕，取欧越辽东。
第2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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