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队伍，如同一头缓慢而坚韧的巨兽，离开了长江之滨的湿润，踏上了向西北内陆延伸的官道。两千名新募的青壮男女步伐虽显沉重凌乱，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被食物和承诺点燃的希望之光。
一千名明月城骑兵分列前后左右，警惕地护卫着这支特殊队伍的侧翼与安全。而那两百辆满载土豆、红薯、玉米的马车，则成为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核心，车轮在初春尚显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作为向导和某种程度上的“顾问”，李岩骑马跟在闪索身旁。他对湖广至河南、陕西交界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按照闪索“尽量避开大城市，走官道但要选相对偏僻路段”的要求，规划着行进路线。
然而，官道虽称“坦途”，在这个灾人祸频仍的年月，也早已不复往日的熙攘与安全。队伍所经之处，触目皆是荒凉。
村庄十室九空，田地大面积抛荒，野草在龟裂的土壤中疯长。更多的，是那些如同幽灵般游荡在道路两侧、荒野之间的贫民。
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如同移动的骷髅。许多人蹲在路边，用木棍或直接用手，费力地挖掘着一切能看到的、勉强可食的植物根茎。
茅草根、野蒿根、甚至一些带着苦涩味道的树根，都被视若珍宝。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肚子鼓胀，眼神空洞。
更令人心碎的是，路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则刚刚断气不久，无人收殓，任由乌鸦和野狗啄食，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一幕幕，比之前在湖广江边所见，更加惨烈，更加直击灵魂。李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紧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读过“饿殍遍野”，写过“民生多艰”，但当这些词句化为眼前活生生、血淋淋的景象时，那种冲击力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身为读书饶最后一点体面与信念碾碎。
闪索的面色同样凝重如铁。但他没有只是悲叹。每当遇到尚有一丝气息、或者聚集在一起的贫民流民时，他都会命令队伍短暂停下。
“停车！取土豆红薯来！”
战士们立刻从就近的马车上搬下箩筐。闪索会亲自或让识字的战士上前，大声告诉那些惊恐或麻木的饥民：“此乃海外粮种‘土豆’、‘红薯’，耐饥高产！每人领土豆、红薯各十个，玉米一把！仔细听好如何种植！”
依旧是那套简化的流程：分发食物（有时甚至会现场煮一点给最虚弱的人充饥），发放种块，讲解切块种植、藤蔓扦插的方法，反复叮嘱要点。对于那些连家都没有的流民，闪索也会告诉他们，可以寻找无主的荒地、山坡尝试种植。
起初，饥民们只是麻木地领取，眼神中充满怀疑。但当有人现场啃食了生红薯（在极度饥饿下），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甜味和饱腹感时，希望的火花便开始在死灰般的眼中跳动。
尤其是听到这些“土疙瘩”竟然可以种出更多粮食时，许多人捧着那十个土豆、十个红薯，如同捧着最后的生机，千恩万谢，有的甚至跪下磕头。
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速度缓慢。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分发，都像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投下一颗微弱的火种。李岩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闪索不厌其烦地讲解，看着战士们认真分发，看着饥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心中的波澜，越来越难以平息。
夜晚宿营时，篝火映照着闪索沉静的脸。李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城主……你如此耗费心力、物资，沿途施舍，固然活人一时。然大明饥民何止百万、千万？你船上所载，车中所运，终有尽时。杯水车薪，又能救得几人？况且，你将如此高产的粮种散于荒野，若被地主豪强巧取豪夺，或百姓不得其法而失败，岂不可惜？”
闪索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李先生问到了关键。”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苗，看向李岩，“我散出的种子，或许十成中，只有一两成能真正在贫苦百姓手中发芽、结果。或许大半会被掠夺、被浪费。但是，只要有一成，不，哪怕只有半成，能在某个角落活人一家、一村，那便是值得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而，李先生，你可知我明月城如今一年可产多少土豆、红薯、玉米？若将我明月城周边那二百万亩适宜土地，半数种上这些作物，其总产，足以养活数百万乃至千万人口！且年年可种，岁岁不绝！”
李岩呼吸一窒，被这个数字震撼了。二百万亩？千万人口？
“可是……远在海外，如何能解近渴？”李岩依然不解。
“这正是我要的。”闪索目光灼灼，“我散种子，是救急，是播撒希望，是让一些人能活下去，等待。
但真正要解决大明，或者这片土地上无数饶吃饭问题，靠零星散种远远不够。需要的是系统性的引种、推广、耕作技术指导，以及一个相对稳定、能保障农民收获不被轻易夺走的环境！”
他指向西北方向：“我此去陕西，一是寻人，二是想看看能否在流民最集症土地矛盾最尖锐之地，尝试建立一个型的、受保护的‘示范区’，集中种植这些作物，形成产量，再尝试向周边输送，或吸引流民来此定居耕作。但这在大明境内，阻力重重，地主、官府、气候、匪患……皆是难关。”
闪索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李先生，真正的希望，不在旧土，而在新地！在明月城！那里有广阔无主的肥沃土地，有相对公平的法度（正在完善），有愿意接纳流民的同胞，更有我和诸多志同道合者，全力推动这些高产作物的种植！
在明月城，一亩地所产，或许能顶大明贫瘠之地数亩！我们在那里种出十倍、百倍于茨粮食，然后运回来，或者接引更多的人过去，开垦更多的土地！这，才是真正能救更多饶路！”
他看着李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随我去明月城，非为背弃故土，而是为了能在更广阔的地，积蓄更强大的力量，最终，或许能真正地、从根本上，为这片苦难深重的故土和其上的人民，做点什么。
至少，能让更多像沿途所见、所救的人，有一条活路，有一个希望。这难道，不比你空怀经世之才，却只能在这泥潭中挣扎、叹息，甚至可能步令尊后尘，要更有意义吗？”
篝火噼啪，映照着李岩剧烈变幻的脸色。闪索的话语，如同层层剥笋，将他心中固有的忠君观念、乡土情结以及对现实的无力感，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想起了父亲含冤而逝的悲愤，想起了沿途饿殍的惨状，想起了自己苦读诗书却报国无门的郁结……而闪索描绘的那条路，虽然遥远、陌生，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却似乎……闪烁着一种切实可行的、充满力量的光芒。
“积蓄力量……从海外反哺……救更多的人……”李岩喃喃重复着，眼中逐渐亮起一种豁然开朗、却又带着决绝的光芒。是啊，如果在这条旧船上注定沉没，为何不能登上一条更有希望的新船？如果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去，为何不能去一个地方，为救活更多人而努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闪索，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下马，在篝火旁，对着闪索郑重地单膝跪地（这是他第一次行此大礼）：“城主！李岩愚钝，空读诗书，不识大势，困于虚名！今日听城主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岩愿追随城主，前往明月城！竭尽所能，助城主开垦沃土，推广农桑，积蓄粮资，以待将来！望城主不弃！”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犹豫，充满了坚定与真诚。
闪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上前扶起李岩：“李先生请起！能得先生相助，是我明月城之幸，亦是未来万千黎庶之福！从此，你我便为同道，共谋大业！”
李岩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释然与充满干劲的神情。他感觉身上某种沉重的枷锁被打破了，一条崭新而宽阔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服了李岩真心归附，队伍继续向着陕西进发。接下来的路程，李岩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和向导，他开始主动参与沿途的分发与讲解工作，以其读书饶身份和清晰的条理，往往能让那些半信半疑的百姓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队伍的管理、战士的素质、物资的调配，思考着未来在明月城如何更好地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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