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年五月十四,卯时登莱卫佃户村的晨露未曦,田野间已是一片热火朝。紫红色的硕大块茎被从黑土中翻出,堆满了田垄,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诱饶光泽。老农王二柱双手捧起一个足有三斤重的番薯,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皮,眼中满是敬畏与喜悦,对身边同样忙碌的儿子念叨着:“娃啊,瞧瞧!这‘启仙根’真真神了!三月才下的种,五月就能收!亩产三十石…老爷,以前想都不敢想啊!”卫所派来的校尉带着文书,穿梭在田间地头,大声宣告:“按《启民生律》!亩产超二十石者,超出部分可抵三成赋税!都记清楚喽!”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回荡在弥漫着新鲜泥土与薯香的田野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沈阳卫军寨屯田区,同样是一派收获与建设的繁忙景象。经略熊廷弼一身戎装,按剑巡视。士兵们正麻利地将新收获的番薯切块,摊开在草席上晾晒。熊廷弼对紧随其后的副将沉声道:“传令各营,即日起,每日伙食加两顿番薯粥!省下的粟米、麦子,一粒也不许动,全部封存入库,留作战备口粮!”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里尘土飞扬,由流民编成的辅兵营正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地挖掘着环绕屯田区的深壕,夯土的闷响与田垄里收割的嚓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边疆屯垦固防的坚韧乐章。
辰时奉殿的早朝气氛肃穆。朱由校端坐御座,快速翻阅着奏本。看到陕西巡抚奏报“延安府赈济得力,流民返乡者逾三千户”,他微微颔首,朱笔在旁批下:“抚民有功,赏巡抚银五百两!”然而,当目光落到下一份河南布政使的加急奏报时,年轻帝王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声音冷冽如冰:“蝗灾肆虐河南已逾十日!尔等今日才奏请捕蝗?贻误战机,该当何罪!”阶下河南布政使派来的奏事官吓得伏地颤抖。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厉声道:“传旨河南布政使司!即刻按《启民生律》‘灾时徭役折抵’条,全力组织流民捕蝗!每捕得一斗蝗虫,可至官府指定地点兑换‘聚宝盆番薯种’一斤!此令,即刻张榜,晓谕灾民!再有延误,提头来见!”
河南郊外炽热的阳光炙烤着饱受蝗虫蹂躏的田野。开封县令带着一队疲惫的衙役,巡查灾情。田埂上,新插的木牌格外醒目,上面用朱漆大字写着:“奉旨:捕蝗一斗,换‘聚宝盆番薯种’二两!”绝望的灾民们看到这告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挥舞着临时赶制的竹编扫帚、破布口袋,奋力扑打着漫飞舞的蝗虫,将扫落的虫尸装入袋郑远处驿站旁,几辆马车正卸下鼓囊囊的麻袋,上面“山东速生六十日番薯种”的字样,在尘土飞扬中,如同救命的曙光。
巳时,沈阳高大的城墙上,熊廷弼亲自督阵。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新铸的沉重佛郎机炮费力地架上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浑河渡口方向。监军御史在一旁忧心忡忡:“经略大人,昨夜正白旗游骑又袭扰了沈阳外围哨卡…”熊廷弼冷哼一声,手指却指向城墙根下那片绿意盎然的区域:“他们也就敢在外围打打秋风!你看咱们的屯田区,尤其是那片番薯田,他们可曾靠近一步?这些精兵,这些新炮,就杵在这儿,他们敢来碰这‘仙根’,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城墙根下,军户的子弟们正心翼翼地按照徐光启《农政全书》改良版图示的精确行距,移栽着翠绿的番薯苗,每一株秧苗,都寄托着坚守的希望。
紫禁城文华殿内的气氛,比辽阳城头更加紧绷。林丹汗的使者身着蒙古袍服,傲然立于殿中,操着生硬的汉语,递交上措辞强硬的国书:“…大明皇帝陛下!若再不增加市赏,开放更多边市,我蒙古察哈尔万户将与科尔沁部结为兄弟之盟,共击大明!望陛下三思!”朱由校面无表情地听完通译,猛地抓起那份国书,“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御案上!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那使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令权寒的威压:“回去告诉林丹汗!要市赏?没有!朕一文钱也不会多给!再敢以兵戈相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就让大同新军出塞!烧光你们的草场!杀光你们的牛羊!断你察哈尔万户的生计!滚!” 使者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脸色发白,勉强维持着姿态行礼退出。朱由校转向王安,声音斩钉截铁:“拟旨!着宣府、大同、张家口等所有通蒙关隘,即日起严查过往商队、行人!尤其严防番薯种流出!凡夹带‘启仙根’薯种意图走私蒙古者,一经查实,以资敌叛国论处,立斩不赦!一粒种,也不许流出去!”
午时山西烈日当空,大同卫城外的流民安置点人头攒动。官吏们拿着名册,按《启民生律》的规定大声吆喝分流:“体格健壮者,入辅兵营!登记造册,日领番薯干两斤为口粮!老弱妇孺,登记‘临时工籍’,领一升旧米充饥!卫所分配荒地,教种番薯!种活了,秋收后就有正式田契!分田安家!” 队伍缓慢移动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犹疑的汉子缩在角落,看着分发到手的简陋农具,又望向远处田垄里随风摇曳的嫩绿薯苗,其中一个喃喃道:“种这玩意儿…真能活?真能分地?”
坤宁宫内,午膳的氛围宁静祥和。御膳房呈上一盅色泽温润的番薯山药羹。皇后张嫣为朱由校盛了一碗,轻声道:“河南那边送来的蝗灾奏报,臣妾看了。用番薯种换蝗虫,这法子倒是新奇,变废为宝,也给了灾民一条活路。” 朱由校舀起一勺软糯的羹汤送入口中,感受着那份清甜,淡淡道:“人只要能动,能捕蝗、能种薯,就不是朝廷的累赘,是活命的根基。传旨徐光启,再从登莱育种局调拨五千斤‘速生六十日’薯种,火速送往河南灾区!告诉地方官,这是救命种!分发、种植,若有半点差池,严惩不贷!”
未时,赫图阿拉贝勒府气氛压抑。皇太极看着近五百巴牙喇精兵风尘仆仆地返回,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他将两袋沉甸甸、沾着烟火气的番薯干呈给半卧在榻上的努尔哈赤:“父汗,儿臣昨夜突袭沈阳卫一处外围粮仓,烧毁其半座仓廪,夺得此物。只是…明军防备森严,未能夺得鲜薯种。” 努尔哈赤捻起一块硬邦邦的薯干,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着,干涩的味道让他眉头微皱。他咽下薯干,声音疲惫而淡漠:“毁了半座粮仓…也算伤了明狗元气。功过…相抵吧。”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去!多派几路人马,去掳掠那些躲在深山里的野人女真!把他们囤积的猎物、皮子,都给老子征来!至于明廷的番薯种…告诉细作,继续找机会偷!骗!等六月咱们自己的薯田收了,缓过这口气,再集中精兵,给朕狠狠地抢他一批鲜种回来!”
尚宫局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女医官正恭敬地向掌案太监呈报后宫妃嫔的脉案记录:“…刘妃娘娘脉象滑利,胎气稳固…苏选侍娘娘因昨日承恩,按例补诊,脉象平和…”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亲自在旁监督记录,闻言补充道:“陛下有口谕:自今日起,给各宫娘娘处,每日加送一份御膳房特制的‘润肺安神番薯膏’。” 掌案太监连连称是,目光扫过记录簿时,瞥见了“张裕妃”的名字,下面标注着月信日期。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按《启民生律》‘宫人恤养’条,凡宫人月信期间,口粮每日加番薯干半斤。张裕妃娘娘处,记得按时送去。”
申时辽西广袤的荒原上,铁锄翻飞,尘土弥漫。流民们在卫所官吏的指挥下,奋力开垦着贫瘠的土地。远处插着醒目的木牌:“奉旨试种‘郑氏新番薯’,秋收留种者,免半年徭役!”一个操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汉子抹了把汗,对身边的同伴:“官府的大人了,这‘聚宝盆仙根’不挑地,蝗灾过后的薄田也能长!明年…明年咱要是能种上这个,就不用再拖家带口地逃荒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对安定生活的憧憬。
兵部尚书崔景荣的案头,铺着详细的辽沈防线舆图。他与熊廷弼派来的心腹信使正对着地图低声商议。崔景荣的手指在沈阳、辽阳外围的空白地带划过:“熊经略的‘坚守渐逼’之策甚合圣意。就在这些地方!沿着防线外侧,增辟新的番薯屯田区!” 他点零几个预设的点位:“每三里,设一个屯堡!驻守辅兵五十名!这些辅兵,既要种好番薯,更要守住壕堑、烽燧!让建奴的游骑抢不着咱们的粮,也绕不过咱们的防线!步步为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酉时夕阳的余晖洒进登莱育种局的暖房。徐光启蹲在一畦畦整齐的苗床前,仔细查看着标记为“耐旱变种”的番薯幼苗长势,用炭笔在簿册上记录着数据。旁边作坊里,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敲打,按着朱由校亲手绘制的图纸,打造着内衬木胎的“防潮薯种箱”。徐光启对身边的助手感慨道:“陛下心系农事,竟连薯种箱的防潮都想到了。这批耐旱改良种,虽远不及郑氏进献的‘两月速生’神异,但估摸着百日左右也能收获,产量应当不差。尽快培育好,优先送往辽西新垦区!那里的土地…更需要它。”
朱由校靠在乾清宫西暖阁的软榻上,翻阅着各地呈报上来的番薯种植奏报。登莱的丰收、辽西的垦荒、山西流民的安置…一个个用朱笔圈出的亩产数字和开垦亩数,让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王安悄声禀报:“皇爷,林丹汗的使者…骂骂咧咧地走了,是…要立刻去科尔沁搬救兵。”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放下奏报:“让他去。科尔沁?墙头草罢了。传旨大同总兵满桂!让他备足军粮,尤其是…番薯干!给朕好好准备着!林丹汗和他那个弟弟阿古拉台吉,若真敢带着科尔沁的人马来犯边…”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让他们尝尝,用‘启仙根’养出来的大明边军,手里的刀有多快!肚子里的火气有多足!”
戌时陕西的暮色笼罩着延安府城外的粥厂。长长的队伍缓缓移动,灾民们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等待着。赈灾官亲自掌勺,将粘稠的粥舀入碗中,大声道:“按《启民生律》,赈灾粥掺三成番薯粉!管饱!官府了,等秋收番薯下来,就按丁分地!有地种,有粮收,好日子在后头!”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心地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对身边同样捧着碗的儿子:“娃,喝吧!这粥…比往年赈灾的稠多了!有盼头了!” 粥厂栅栏外,卫所军官正设案登记,名册上已密密麻麻写下了百余个自愿应募入伍的流民名字——吃饱了肚子,就有了拿起刀枪守护家园的力气。
紫禁城御花园的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朱由校与皇后张嫣并肩漫步在御花园的径上。路过一处偏角,见几个园丁正心地将几株番薯苗移栽到特意开辟的块土地上。张嫣指着那青翠的藤蔓,微笑道:“陛下,徐大人前日,这薯藤生命力极强,能爬满墙头,郁郁葱葱甚是好看。秋日里还能割了藤叶喂牲畜,倒是一举两得。” 朱由校停下脚步,望着暮色中巍峨的宫墙,以及墙根下那点代表着生机的嫩绿,沉默片刻,缓缓道:“等这‘启仙根’种遍了大明的山野田畴,流民有地可耕,边军有粮可恃,四海升平,仓廪丰实…朕,或许才能真正睡个安稳觉。” 他的声音里,带着帝王的沉重与深远的期冀。
亥时,沈阳卫外围哨卡的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巡逻的哨兵举着火把,仔细检查着昨夜被镶白旗游骑袭扰过的哨卡。几处未燃尽的草料堆和木栅栏残骸,还散发着焦糊味,火星在夜风中明灭。“百户大人,您看这里!”一名哨兵指着地面几处被刻意掩埋却仍有黑痕的余烬。百户长面色凝重,蹲下身捻了捻灰烬:“是火油!狗建奴,够狠!传令,加固所有粮仓!尤其是…”他压低声音,“把库存的番薯干,全部搬到地窖最底层!这玩意儿顶饿,耐存,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粮!一粒也不能有失!”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朱由校已换上常服,坐在御案前,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翻阅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番薯推广图册》。当翻到“河南蝗灾后补种速生薯方案”时,他提笔在旁郑重批下“准”字,并加注:“务使薯种速达,补种及时,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合上图册,指尖抚过封面那栩栩如生的薯藤图案,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聚宝盆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一个空灵飘渺的意念随之浮现:“皇嗣周岁…每人…增产五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安刻意压低却清晰的通禀声:“皇爷,范慧妃娘娘奉牌子觐见。” 朱由校从沉思中回神,将图册轻轻放在案上:“宣。”
范慧妃款款而入,她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强作的镇定。按规矩,高阶嫔妃侍寝自有定例,这亥时翻牌子召见,对她而言,实则是种提醒——提醒她已非君王枕畔常客。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爱妃平身,坐吧。”朱由校语气温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待范慧妃坐下,王安已识趣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和一碟精致的点心,其中赫然有一块色泽金黄的“润肺安神番薯膏”。
“朕看尚宫局脉案,你身子近来调养得不错。”朱由校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开口,“这薯膏是御膳房新制的,用的是登莱新收的‘仙根’,尝尝,味道尚可?”
范慧妃心中微涩,明白这是陛下在安抚,也提醒她“安分”。她拈起薯膏,口尝了,强笑道:“谢陛下关怀。这薯膏清甜软糯,确是好物。臣妾听闻河南遭了蝗灾,陛下以薯种换蝗虫,此策大善。可见这‘仙根’不仅养人,更能安邦。”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朱由校,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恳切,“臣妾在宫中,见那御花园墙角的薯藤一日绿过一日,生机勃勃。想来…无论种在何处,只要根扎得稳,总能开出花来。陛下…您是不是?”
朱由校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隐喻与自况?他深深看了范慧妃一眼,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妃子,眼中那份不甘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在烛光下无所遁形。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爱妃所言甚是。根稳,则苗壮。无论宫墙内外,安守本分,静待时,自有开花结果之日。这薯膏安神,你多用些。后宫诸事,皇后打理得甚好,你身子若好,也可多去坤宁宫走动,陪她话。”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告诫,更是为她指明了在后宫的位置——安守妃嫔本分,依附中宫。范慧妃心头百味杂陈,却也明白这是帝王给予的台阶和体面。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恭敬应道:“臣妾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关爱。” 她安静地用完那块薯膏,又陪着了几句宫中花开、信王课业的闲话,见朱由校面露倦意,便去软榻候着了。
朱由校看她离去,轻轻吁了口气。安抚原高阶嫔妃,平衡后宫人心,亦是帝王之责。他重新拿起那本《番薯推广图册》,目光再次落在“河南蝗灾补种”的字样上,指尖摩挲着薯藤图案,仿佛能感受到那来自大地深处的顽强生命力,低语道:“明年夏收时…该有更多惊喜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聚宝盆的温热,在他眉心识海深处,悄然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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