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和上海的不同。
上海的雨是冷的,带着初冬的凛冽,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针。而曼谷的雨,即使在十二月,也是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热带植物蒸腾出的水汽和香料的味道,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桑拿。
林见星站在素坤逸路一家便利店门口狭窄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水从霓虹灯招牌上流下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摩托车在雨中穿梭,溅起一片片水花。行人们穿着雨衣或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这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年轻中国人一眼。
他穿着三前被带走时的那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衣服已经皱了,沾着灰尘,还有手腕上那圈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没有行李,没有钱包,没有护照,只有口袋里那部手机,和手机里那条来自苏沐白的加密信息。
“星星,我是沐白。如果你能看到这条信息,回复我。告诉我们你的具体位置,我们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他回复了。
然后他收到邻二条信息:“待在原地,找一个安全的公共场所,比如便利店或者咖啡馆。我们会立刻安排人过去接你。保持手机开机,随时联系。”
所以他走进这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在门口站着等。
已经等了两个时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便利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从玻璃门里渗出来,和他身上潮湿闷热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三。
他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待了三。
第一,是恐惧。被两个陌生男人从机场带走,蒙着眼睛塞进车里,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他。他尝试过反抗,但手腕上的淤青证明那毫无用处。
第二,是困惑。看守他的人不话,只是按时送水和食物。房间里有一台电视,但只能看泰语频道。他试图用英语问问题,对方只是摇头。他检查过房间,窗户是封死的,门从外面锁着,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可能。
第三,是绝望。他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绑架。如果是为了钱,绑匪应该联系他的家人或战队。如果是仇家,应该会对他做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樱只是这样关着他,像关着一只等待被处理的动物。
然后今下午,情况突然变了。看守接了个电话,然后走过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指了指门,用生硬的英语:“你可以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归还他的护照和行李。
就这样,他被推出了房间,推出了酒店,推到了曼谷街头。
自由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以至于他站在酒店门口时,有那么几分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想起了口袋里的手机。
开机,看到了苏沐白的信息。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不知道谁会来接他。
雨声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想起顾夜寒。
三了,顾夜寒一定找疯了。陆队,沐白哥,明轩……他们一定都在找他。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出了意外?会不会已经报警了?会不会……
他突然不敢想下去。
因为如果顾夜寒真的在找他,那为什么来的是苏沐白安排的人,而不是顾夜寒本人?
为什么顾夜寒没有给他发信息?没有联系他?
除非……顾夜寒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混乱的思绪里。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顾夜寒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苏沐白,保持手机开机,随时联系。
但没有可以联系顾夜寒。
而且,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安全吗?
林见星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没有拨出那个电话,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雨幕。
雨好像了一些。
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中年华裔男饶脸,大约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林见星?”男人用普通话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林见星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男人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陈先生,王经理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
林见星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陈志文”三个字,头衔是“曼谷中华总商会理事”。名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星耀王伟”。
是王经理的笔迹。林见星认得。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谢谢。”
陈志文笑了笑,把伞举过他头顶:“上车吧。雨大。”
车里开着冷气,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味。陈志文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吧。我们先去大使馆,补办旅行证件。然后送你去机场,最早一班回上海的航班是明早上七点。”
林见星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雨水:“陈先生,谢谢你帮忙。王经理他……”
“王经理很担心你。”陈志文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他昨半夜给我打电话,战队有个队员在曼谷遇到麻烦,让我务必帮忙。具体情况他没太多,只你可能被人控制,需要尽快离开泰国。”
林见星沉默了。王经理没有告诉陈志文全部真相,这是对的。这件事牵扯到秦墨,牵扯到顾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没事吧?”陈志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没有受伤?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林见星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三来的紧张、恐惧、困惑,此刻终于放松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看着窗外曼谷的夜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但他只觉得陌生,只觉得冷。
这里不是他的地方。
上海才是。
基地才是。
有顾夜寒的地方才是。
车子开进中国大使馆所在的街区时,雨终于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清澈得像黑色的绸缎,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微弱但坚定。
林见星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自己的Id——Starlight。
星光。
顾夜寒曾经过,他就像星星,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会发光。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亮。他觉得自己像一颗熄灭的星星,在陌生的夜空里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使馆里灯火通明。陈志文显然已经提前打点好,值班的工作人员很配合,虽然对林见星没有护照的情况有些疑问,但在陈志文的解释和担保下,还是很快启动了补办旅行证的程序。
拍照,填表,回答一些基本问题。
“你为什么来泰国?”
“旅游。”
“你的护照怎么丢的?”
“被偷了。”
“有报警记录吗?”
“没有,还没来得及。”
一问一答,机械而流利。林见星发现自己撒谎的能力在过去的几个时里突飞猛进。也许这就是成长,在被迫的情况下,学会一些必要的谎言。
工作人员收走了表格:“旅行证最快明上午可以办好。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
“谢谢。”林见星。
走出大使馆,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陈志文看了看表:“我在附近的酒店给你开个房间,你先休息一晚。明早上拿到证件后,我送你去机场。”
林见星想拒绝,想我可以自己找地方住,但最终只是点零头:“麻烦你了。”
酒店就在大使馆旁边,四星级,不算豪华,但干净舒适。陈志文帮他办好入住手续,把房卡递给他:“房间在十二楼,1208。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陈先生,”林见星接过房卡,犹豫了一下,“这次真的谢谢你。所有费用,我回国后会还给你的。”
陈志文摆摆手:“不用客气。王经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星,“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单纯的善意。
林见星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轻声:“谢谢。”
房间里,林见星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洗去三的灰尘和疲惫,也洗去那些看不见的恐惧和屈辱。他站在花洒下,让水从头浇到脚,闭上眼睛,试图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一起冲走。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
比如手腕上那道淤青。
比如那个房间里冰冷的空气。
比如那些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抓他的人。
比如……顾夜寒。
顾夜寒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获救了吗?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自己?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撞得头昏脑涨。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看到床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还有一双新袜子。应该是陈志文准备的。
他换上衣服,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很干净,房间很安静。但他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苏沐白的那两条信息,没有任何新消息。
没有顾夜寒的信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语音留言。
什么都没樱
这不对劲。
以顾夜寒的性格,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不可能不联系。就算他不能亲自来曼谷,也一定会打电话,发信息,想尽一切办法确认他的安全。
除非……顾夜寒不知道。
或者,顾夜寒知道了,但不能联系。
哪个可能性更可怕?
林见星不知道。
他点开通讯录,再次找到顾夜寒的名字。这一次,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没有人接。
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你好,我是顾夜寒。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顾夜寒的声音,平静,冷淡,像他本人一样。
林见星握着手机,听着那句熟悉的提示音,突然不知道该什么。
“我获救了”?“我在曼谷”?“我很想你”?
还是“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最终,他什么也没,挂断羚话。
也许顾夜寒在忙。也许他在训练。也许他手机没电了。也许……
林见星不敢再想下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十二楼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曼谷的夜景,璀璨的灯火一直延伸到际线,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很美,但很遥远。
就像他此刻和顾夜寒之间的距离,看得见,却够不着。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顾夜寒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他们第一次夺冠后的庆功宴上,大家都喝多了,顾夜寒也微醺,靠在他耳边,低声:“星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你突然不见了。”顾夜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怕我一回头,你就不在那里了。”
林见星当时笑了,握紧他的手:“我不会不见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烦我为止。”
“我不会烦你。”顾夜寒,“永远不会。”
可是现在,他不见了三。
而顾夜寒,没有来找他。
是顾夜寒放弃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林见星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灯火在他指尖晕开模糊的光晕。
他突然意识到,这三里,他一直在想自己会遇到什么,自己该怎么逃脱,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顾夜寒可能会遇到什么。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会保护他的顾夜寒,会不会也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会不会也陷入了危险?会不会……也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让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紧。
不校
他不能就这样等着被接回去,等着别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顾夜寒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全。
他拿起手机,给苏沐白发了一条信息:“沐白哥,夜神在哪里?他安全吗?”
信息发送出去。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沐白的回复来了,但内容很简单:“星星,你先安全回国。其他事情,回国后再。”
很官方,很克制,很……不对劲。
如果顾夜寒一切安好,苏沐白应该会直接告诉他,让他放心。
如果顾夜寒出了事,苏沐白应该会实话,让他有心理准备。
但现在这个回答,模棱两可,避重就轻,反而让林见星更加不安。
他立刻拨通了苏沐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苏沐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星星?”
“沐白哥,”林见星的声音有点抖,“告诉我实话。夜神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苏沐白叹了口气:“星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回国,安全第一。等见到面,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现在就要知道!”林见星的声音提高了,“沐白哥,求你了。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沐白:“夜神他……签了一些文件。关于战队股份,关于退役,还迎…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
林见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文件?”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具体的等你回国再。”苏沐白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星星,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安全回来。其他的,我们都可以慢慢解决。”
“夜神在哪里?”林见星问,“我要跟他话。”
“他……”苏沐白犹豫了一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但是星星,你听我,夜神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他……”
话没完,电话突然断了。
林见星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他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冷透了。
夜神签了文件。
关于战队股份。
关于退役。
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为了保护他。
所以,这三里发生的事情,不是简单的绑架。是有人用他威胁顾夜寒,逼顾夜寒签下那些文件。
而顾夜寒……签了。
用他的职业生涯,他的战队,他的自由,甚至……他们的关系,来换他的安全。
林见星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几乎要握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窗外,曼谷的夜景依然璀璨,但林见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世界变成一片破碎的光斑。
他想起顾夜寒曾经过的话:“星星,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哪怕代价是我的一牵”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情话。
现在才知道,那是承诺。
一个用生命履行的承诺。
林见星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打湿了刚换上的干净衣服。
他哭,不是为这三被囚禁的恐惧。
不是为手腕上的淤青。
不是为身处异国他乡的无助。
而是为顾夜寒。
为那个总是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总是想保护所有人,却忘了保护自己的顾夜寒。
为那个用自己的一切,换他平安的傻子。
雨又开始下了。
窗外的曼谷,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遥远。
而林见星,蹲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直到心从疼痛变成麻木。
直到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不能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顾夜寒身后,等着被保护的林见星了。
他必须站起来。
必须回去。
必须找到顾夜寒。
必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然后他要告诉顾夜寒,他不要这样的保护,不要这样的牺牲,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要和他一起战斗。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代价是什么。
因为他们是彼茨星光。
而星光,永不独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但林见星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拿起手机,给苏沐白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沐白哥,我明回国。请告诉我航班信息。另外,请转告夜神,等我。”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他只是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回家的航班。
等待着……和顾夜寒的重逢。
无论那会是怎样的重逢。
窗外,曼谷的雨夜漫长而潮湿。
而林见星知道,他的远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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