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自北疆兰苑启程后,便始终循着“缓行稳进”的步调向前,既无策马扬鞭的急切,也无昼夜兼程的仓促。只因苏青鸢刚经历生产之痛,身子骨尚未完全复原,经不得长途颠簸,而萧长宁尚在襁褓之中,眉眼未开、筋骨稚嫩,更需精心照料。萧彻早已吩咐侍卫统领,每日辰时启程、未时便寻驿站歇息,全程只行三四十里路程,宁可多耗几日光阴,也要护得妻儿一路安稳。车轮碾过古道的泥土,发出沉稳绵长的“轱辘”声,随行的亲兵们亦刻意放缓马蹄,玄色的身影列队护在马车两侧,步伐规整而轻柔,连衣袍摆动都压着力道,生怕惊扰了车厢内的母子。
古道蜿蜒向前,如同一条丝带缠绕在山川草木间,沿途景致随行程缓缓流转。晨起时,薄雾如纱,将两侧的山峦、道旁的枯木都晕染得朦胧柔和,阳光穿透雾霭洒下,化作细碎的金斑落在车帘上;正午时分,日头渐盛,道边的野草舒展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丛中,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暮色降临前,晚霞铺满际,将云层染成暖橙与绯红,古道被余晖浸得温润,连扬尘都带着暖意。这趟归乡之路虽漫长,却因这份缓慢,得以细品沿途风光。而路途之上,既有突如其来的风雨波折,也有山野村落间不期而遇的淳朴温情,那些藏在晨光暮色里的细碎故事,如同沿途次第绽放的草木繁花,或带着几分惊心动魄,或裹着满心暖意,为这段奔赴团圆的旅程,添了几分鲜活而厚重的况味,让每一步前行都显得格外有意义。
行至第三日午后,日头愈发炽烈,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古道上,将路面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燥热的气息,吹进车厢便裹挟着暖意,让人浑身发沉。苏青鸢靠在车厢软垫上,原本就因产后体虚而易倦,此刻被暑气一扰,更是昏昏欲睡,眼睑沉重得难以抬起,鬓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沾湿了鬓边的碎发,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了几分。她微微侧躺着,手臂轻轻环着身旁的摇篮,连呼吸都变得浅缓绵长。
摇篮中的萧长宁也受了闷热的侵扰,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安稳的睡眠被打破,不时发出细碎软糯的哼唧声,身子在襁褓中不安地扭动,粉嫩的脸涨得微红,长长的睫毛因不适轻轻颤动,却始终未曾睁眼,只凭着本能表达着烦躁。萧彻坐在一旁,一手轻轻为苏青鸢摇着蒲扇,扇出的风带着微凉,拂过她的脸颊,试图驱散几分暑气;另一手则隔着襁褓,轻轻拍打着萧长宁的后背,动作舒缓而有节奏,语气轻柔地低声呢喃,试图安抚孩子的躁动。
见妻儿皆因暑气难耐,萧彻心头一紧,当即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对着外侧随行的侍卫统领沉声道:“前方寻就近驿站歇息,务必找阴凉干净之处。”侍卫统领立刻躬身应诺,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同时分派两名亲兵快马先行,探查前方驿站方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亲兵便折返禀报,前方三里外有一处驿站。
又行片刻,一座青瓦白墙的驿站便在视野中渐渐清晰。驿站规模不大,形制简朴,却打理得十分规整,竹编的篱笆围着的院落,院内栽着四五棵老槐树,枝干遒劲粗壮,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蔽日,投下大片浓荫,将暑气牢牢挡在外面,远远望去便觉凉意袭人。车队刚停稳,侍卫们便立刻各司其职,动作利落却不喧哗:两人迅速牵过马匹,拴在院外的拴马桩上,细心地为马匹擦拭汗水、添上清水;几人则合力将马车稳稳停在槐树浓荫下,掀开帘幕通风,又取出提前备好的凉席铺在车厢旁的地面,以备不时之需。
萧彻见状,先心翼翼地将摇篮中的萧长宁抱起,一手稳稳托住孩子的脑袋,另一手环住他的腰臀,将人搂在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随后,他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苏青鸢,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肘,力道沉稳而温柔,生怕碰着她虚弱的身子,温声道:“到驿站了,我们下去歇会儿,避避暑气。”苏青鸢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几分惺忪,靠着萧彻的搀扶,慢慢起身,脚步轻缓地踏下车厢踏板,走进了凉爽的驿站院落。
驿站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黝黑,眼角刻着岁月的沟壑,却透着几分精明与热忱。他远远望见萧彻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周身气度沉敛不凡,随行的亲兵们列队规整、神色肃然,连站姿都带着军中制式的严谨,便知是身份尊贵的客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迎上前,腰杆微微躬着,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双手在前轻轻相拱:“贵人里边请!人这就引您去后院最僻静的上房,那儿阴凉通风,最是清净。”罢,便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叮嘱伙计好生照看车马,又特意吩咐后厨:“快,把冰镇的酸梅汤端来,再添几样清爽解腻的菜,都拣最干净的做!”
伙计应声麻利地忙活起来,掌柜的则引着萧彻一行人穿过庭院,推开一间靠里的上房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梨花木八仙桌配着四把椅子,里间摆着一张铺着软缎的拔步床,窗边还放着一张竹榻,墙角立着一个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粗瓷摆件,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熏香,驱散了暑气与潮气。萧彻扶着苏青鸢在椅子上坐下,侍女连忙上前为二人斟上茶水,苏青鸢刚坐稳,便觉一阵旋地转,眼前的景致都变得模糊,指尖瞬间泛起凉意,连带着身子都轻轻晃了晃,脸色也从苍白添了几分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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