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哭嚎声渐远,那种令人牙酸的喧嚣最终被深夜的寂静吞噬。
赵桓一直站在城楼上没动。
孙全上来了,那一身飞鱼服上没沾血,但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冷气。
“陛下,人都关进大理寺了。”
“嗯。”赵桓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那片灯火稀疏的城区。
“审了吗?”
“还没动大刑。不过那个礼部员外郎骨头软,还没夹手指头就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全了。”
孙全稍微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他……今晚这事儿,除了赵开那帮人,龙德宫那边也知情。”
赵桓没话。
风吹起他明黄色的衣角,在这个更深露重的夜里显得有些萧索。
知情?
他当然知道龙德宫那边不仅仅是知情。
“摆驾,去龙德宫。”
赵桓转过身,声音很平静,“朕的那个好父皇,估计这会儿正等这边的消息呢。得让他知道结果,免得他老人家睡不好觉。”
……
龙德宫。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寝殿里的蜡烛还亮着。
赵佶披着一件松垮的道袍,坐在软榻上。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那珠子被他捻得锃亮,但他现在捻珠子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旁边站着的太监,那个替他吃了纸条的心腹,这会儿正跪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
“外面……还没消息?”赵佶的声音有点发颤。
“太上皇,还没……刚才听那边有喊杀声,挺大的,现在没动静了。”
赵佶的手抖了一下,念珠差点掉在地上。
没动静了。
没动静意味着什么?
是成了,还是败了?
如果是成了,这会儿宫门应该已经被打开,赵开那帮忠臣应该正拥着王将军来这里请他重登大宝。
如果是败了……
赵佶不敢想。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那个万一。
自从金人被打趴下,赵桓把金国皇帝抓回来献俘之后,他心里的那个结就越来越死。
儿子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当爹的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废人。
如果儿子一直这么强下去,他这辈子真的就要在这龙德宫里老死吗?那些画,那些诗,那些曾经奉承他的臣子,他都见不到了。
所以,当赵开的纸条递进来的时候,他虽然怕,但还是那颗躁动的心占了上风。
他没明确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在等一个机会。
“咚。”
一声沉闷的撞门声打破了寝殿的死寂。
赵佶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来……来了?”
太监连滚带爬地从门口跑过来:“太上皇,外面……外面全是兵!”
赵佶腿一软,瘫坐在软榻上。
全是他儿子的人。不用问,赵开败了。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没有那种所谓的救驾戏码,进来的是一队面无表情的御前班直。他们分列两旁,手中的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赵桓走了进来。
他没带那顶沉重的冠冕,头发甚至有些凌乱,但这更增加了他那种刚刚从杀戮场上下来的压迫福
“儿臣参见父皇。”
赵桓在距离赵佶十几步的地方停下,随便拱了拱手。
这个礼行得很敷衍,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赵佶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这么晚了,父皇还没睡?”
赵桓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还示意旁边的宫女给他倒杯茶。
那是赵佶最爱的大红袍,平时他是舍不得让别人喝的。
“朕……朕肚子不舒服,睡不着。”赵佶强撑着找借口。
“哦,也是。”赵桓喝了口茶,“听父皇前几吃了不干净的西瓜。这西瓜确实凉,吃多了容易坏肚子。不过……”
赵桓放下茶杯,那瓷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些东西比西瓜还凉,吃多了是要死饶。比如……别容进来的纸条。”
赵佶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太监。
太监趴在地上,抖得像是个筛糠的簸箕。
“父皇,您是聪明人。”
赵桓没看那个太监,只是盯着赵佶的眼睛。
“赵开那种蠢货,您真以为他能成事?几百个乌合之众,想冲开朕的玄武门,想把朕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您是不是太看儿臣了,还是太高看那个赵开了?”
赵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被儿子这么赤裸裸地羞辱,哪怕他是个没了权的太上皇,面子上也挂不住。
“朕不知道你在什么!”赵佶梗着脖子,“什么纸条,什么赵开,朕这几一直在养病,除了御医谁也没见!”
“是吗?”
赵桓笑了。
“孙全,把人带上来。”
外面的锦衣卫拖进来一个人。
正是赵开府上的那个管家。此时那管家已经被打得没有人样了,满脸是血,腿也断了一条。
“认识吗?”赵桓指了指地上那一滩肉。
赵佶别开脸,不敢看。
“他,那个纸条是您默认收下的。而且您还给了回复。”赵桓的声音变冷了,“回复其实很简单,您今晚上故意让这个太监在宫门换班的时候去取药,实则是给了那个王将军信号,告诉他今晚龙德宫这边没人巡逻。”
赵佶的手死死抓着衣袖。
那是事实。他确实做了那个动作。
“父皇啊父皇。”赵桓叹了口气,有点失望地看着他。
“朕把吴乞买抓回来的时候,跟您的话,您还是没听进去。朕以为让您看看金饶下场,您能明白现在的形势。没想到,您还是惦记着那个位置。”
“朕没有!”
赵佶突然吼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情绪崩溃了。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朕的!是你……是你逼朕退位的!是你杀了朕的大臣!是你把朕关在这里!”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骂了出来。
“现在金人也没了,你也名垂青史了,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朕?为什么还要羞辱朕?”
赵桓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等赵佶骂累了,气喘吁吁地瘫回去的时候,赵桓才开口。
“因为您不仅是朕的父亲,更是大宋的太上皇。”
赵桓站起来,走到赵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只是父亲,儿臣愿意给您请安,最好的吃穿供着。但只要您还是太上皇,只要这宫里还有那个‘皇’字,就会有人想利用您。”
“赵开那帮人为什么敢反?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兵,是因为有您这杆旗。”
“只要您活着一,只要您不老实一,这大宋的朝堂就没法真正安稳。”
赵佶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他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你想弑父?”
“不。”赵桓摇摇头,“儿臣不杀您。杀了您,那是污点。儿臣还要留着您,做个吉祥物。”
赵桓转身往外走。
“从今起,龙德宫除了御医,任何人不得进出。那个帮厨的御膳房全换了,换成我也的人。还迎…”
他停在门口,头也没回。
“把那个太监仗杀。就在院子里打,让太上皇听听。”
“陛下饶命!太上皇救我!”
太监凄厉地叫了起来。但很快就被几个侍卫架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棍棒着肉的闷响和惨叫声。
赵佶捂着耳朵,缩在软榻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知道,这次他是彻底输了。
……
赵桓走出龙德宫,色已经微亮。
东方的空泛起鱼肚白,但空气里依然带着血腥味。
孙全跟在后面,低声问:“陛下,那个管家怎么处理?”
“杀了。跟那个王将军扔在一起。”
“那……赵开呢?还有大理寺里的那几十个官员。”
赵桓停下脚步,看着初升的太阳。
“不用急着杀。一个个来。把他们的家产都查清楚,一分一毫别漏了。那些地契、那藏在密室里的银子,都是推行科举改革的本钱。”
“可要是杀太多了,会不会引起朝野动荡?毕竟赵开算是江南那边的一个头面人物。”
“动荡?”
赵桓冷笑一声。
“金人我都灭了,还怕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现在这时候,谁敢冒头,我就砍谁。”
“这次不仅要杀人,还要借这个机会,把那个该死的祖宗之法改一改。”
……
三后,紫宸殿。
今的朝会,少了几十个人。
原本应该站在前排的赵开位置空着,后面那一片礼部、户部的官员也空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大臣们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前晚上发生了什么。
玄武门的血迹虽然洗干净了,但那股味儿还在。
赵桓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心情不错。
“众卿这几睡得可好?”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人心里发毛。
下面一片死寂。
“看来大家都挺忙。”赵桓也不在意,“既然人这么少,咱们就长话短。”
他拿起一份奏折。
“这是大理寺的审讯结果。赵开等人谋逆,证据确凿。这不仅仅是几个大臣想造反,这是有一股势力,不想让大宋变好。”
“他们觉得科举改了,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觉得不裁军,让他们少捞了油水。”
“朕今就给这事定个调子。”
赵桓猛地把奏折摔在案上。
“传旨:赵开及其党羽,满门抄斩!其所有家产充公!涉及的江南家族,凡有参与者,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最后这句才是最狠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一招是断了那些家族的根。三代不科举,这家族就废了。
下面跪着的文官们身子齐齐一颤。
“还樱”
赵桓继续。
“今后,不管是谁,再也不许提什么‘与士大夫共下’这种屁话。下是百姓的,是朕的,不是你们几个读书饶!”
“太祖的规矩朕改了。刑不上士大夫?那是以前。从今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要是敢贪,敢反,那把刀就不会认人!”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格局彻底变了。
如果北伐是打赢了外战,那今这一场,就是赵桓在内政上的一次总决战。
他撕破了那层面纱,把皇权凌驾于一切之上。
李纲站在最前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一迟早会来。那个曾经在靖康之难中瑟瑟发抖的太子,那个被文官集团随意拿捏的皇帝,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的赵桓,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但他也是一个真正能带着大宋这艘破船,驶向深海的舵手。
……
下朝后,赵桓把李纲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赵桓给李纲倒了杯茶。
“李相公,觉得朕太狠了?”
李纲苦笑一声接过来:“老臣不敢。只是……这手段太过激烈,怕是会让下读书人寒心。”
“寒心总比亡国好。”赵桓喝了口茶,“赵开这帮人就是烂掉的肉。不割掉,好肉也会烂。现在虽然疼点,但以后这身子骨就硬朗了。”
“陛下得是。”
“接下来,你要忙一阵子了。”
赵桓指了指桌上那堆如山的奏折。
“空出来的这几十个位置,不能都用老面孔。去把讲武堂里的那些文职学员调一批上来。还有,张浚推荐的那几个实干的新人,别管资历,先用起来。”
“还有那个科举改革,章程还要再细化。特别是那个算学,别光考死记硬背。要考怎么算粮草、怎么算工程造价。这才是当官该会的。”
李纲听着这些具体的安排,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消退了一些。
虽然杀人狠,但这个皇帝脑子是清醒的。他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他是为了换血。
“老臣这就去办。”李纲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赵桓突然叫住了他。
“李相公。”
“臣在。”
“过几,把韩世忠叫来。朕有些关于海上的事,想跟他再细聊聊。杀完这帮蛀虫,有了钱,咱们也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李纲回头,看到赵桓正站在那张挂在墙上的那个新画的《大宋海图》前,眼神里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不再是盯着汴梁一亩三分地的目光,甚至不再是盯着燕云十六州的目光。
那是看向大海深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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