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开那帮人满门抄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汴梁。菜市口那几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勤政殿里的气氛却出奇地安静。
赵桓正在处理那堆最烫手的山芋——封赏。
“陛下,这是枢密院和吏部拟定的名单。”
李纲把厚厚的一摞册子递了上去,动作很轻,生怕把哪本碰掉了。
赵桓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名单第一页就是岳飞,后面紧跟着韩世忠、吴玠、刘錡……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代表着泼的功劳。
灭国之功。复燕云之功。
按着以前的惯例,这功劳大到没法赏。以前狄青不过是平了个南蛮,就被文官们戳脊梁骨戳到死。现在这帮武人把金国灭了,要是按这一赏,那大宋的半壁江山都得封出去。
殿里几个吏部的主官都低着头,没人敢话。这是送命题。赏轻了,几十万骄兵悍将不答应;赏重了,文官集团睡不着,皇帝估计也得犯嘀咕。
赵桓合上册子,扔在桌上。
“这还是老一套。”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封妻荫子。给岳飞加个三少,给韩世忠加个两镇节度使。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他们以后少惹事?”
李纲苦笑:“陛下,这已是祖制能给的最高了。再往上,那就得封异姓王了。”
“异姓王……”赵桓在嘴里嚼着这三个字,“那是催命符。朕不想让他们死,也不想自己晚上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挂着新版舆图的架子前。
“这次封赏,咱们换个玩法。”
赵桓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点。
“第一,岳飞。”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是最难办的一个。
“岳飞这次功劳最大,但他这个人轴,不爱钱,也不好女色。给他再多的金银也就是堆在库房里发霉。”赵桓转过身,“传旨,这原来的官衔都不要动。也不加太师太傅那种虚衔。”
下面的人一听,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不等于没赏吗?这不得寒了将士的心?
“但是,”赵桓话锋一转,“朕在杭州西湖边上,给他在苏堤旁划了一块地。那里是原来的皇家园林,现在赐给他建岳府。让他老母亲,他老婆孩子,全都搬过去住。”
李纲一愣,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赏吗?是。西湖边的皇家园林,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风水宝地,给足了面子。
但这也是“质”。
岳飞还在北方带兵,他是“河北路宣抚使”兼“燕云节度使”,手里握着大宋精锐。把他的全家老安顿在杭州,也就是大后方最繁华、朝廷控制力最强的地方。这就等于告诉岳飞:你在前面安心打仗,你家里人朕替你养着,但也替你看着。
“还有,”赵桓继续,“给他加一个新头衔——安北都护。这衙门还没建,就在燕云给我建起来。以后不仅管燕云十六州的防务,还要管长城外面的事。给他权,给他地,但不给他造反的本钱。”
这招高明。
李纲心里暗暗佩服。这既有了实权,又有了人质,还没打破文官体系的平衡。
“第二,韩世忠。”
赵桓看向吏部尚书。
“韩世忠跟岳飞不一样。那泼皮爱财,爱耍威风,也还算听话。他在黄龙府抢了不少好东西吧?”
吏部尚书擦了擦汗:“据报……是有些。不过大部分都上交了,私底下可能留零。”
“留点就留点,水至清则无鱼。”赵桓摆摆手,“他那个两镇节度使也别给了。给他个枢密副使的虚衔,让他进京挂个职。”
“挂职?那就是要夺兵权了?”有人声嘀咕。
这可是要命的事。韩世忠手下的水师和陆战队那可是赵桓的起家班底,就这么把他架空了?
“但是,正职不是在枢密院。”赵桓笑了,“朕要在泉州设一个衙门,叫大宋海外拓殖总局。再设一个南洋水师提督。这俩位子,全是韩世忠的。”
全场哗然。
泉州?去那么远?
“陛下,这……这是贬谪吗?”一个老臣忍不住问。
“贬谪?”赵桓像是听到了笑话,“那是让他去发财!泉州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金山银海的入口!朕不仅要他去管兵,还要他去管商。”
赵桓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告诉韩世忠,朝廷给他三成的干股。以后南洋水师护航收的过路费,打海盗抢来的黑货,还有那个‘拓殖公司’做买卖的利润,三成归他韩家。剩下七成入国库。”
李纲倒吸一口凉气。
三成!
那是多少钱?现在海贸一年的利润就顶得上大宋的一年税赋。三成,那比当个异姓王还要富!
“这……这会不会养虎为患?”李纲担心道。
“他在海上发财,钱再多也就是个富家翁。他在兵权上面,虽然管着水师,但他一家老不也都在汴梁吗?而且……”赵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在海上野,总比在陆地上盯着朕的皇位强。让他去跟那些海盗、红毛鬼甚至土着去争,去给大宋抢地盘。只要他能往回运银子,他就是大宋的忠臣。”
这是把一只猛虎放出笼子,但绳子还牵在手里。
这是利益置换。用巨大的经济利益,换取他对中央权力的不干涉。
“第三,那些讲武堂的学生和中下层军官。”
这才是赵桓眼里的基本盘。
大将要防,但将要用。
“这次立功的都头、指挥使,大概有几千人。要是全升官,军队里也没那么多位置。”赵桓看着名单,“吏部那边,把各州县的‘巡检’、‘兵马都监’、还有那些没人愿意去的‘盐铁巡官’的位置都给我腾出来。”
“全部外放。”
“把这帮见过血、打过仗、还在讲武堂读过书的年轻人,撒到大宋的每一个角落去。别让他们只会砍人,要让他们去管治安,去抓私盐,去修路。”
这一招才是最狠的。
以前大宋的基层武官都是些什么人?地痞流氓招安的,或者是世袭的废物。现在换上一批对皇帝死忠、有文化、有战斗力的新军官。这等于赵桓把触手直接伸到了最基层。
以后文官想在地方上搞事情,比如像当初江南那样搞软抵抗,先问问这帮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陛下英明!”
李纲这次是真心服了。
这哪里是封赏,或者是裁军。这是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把顶级武将或是成了封疆大吏受制于家,或是成了海外巨头受制于利益。把中层骨干变成了控制地方的钉子。把底层士兵……
“那些伤残的,年纪大的士兵呢?”赵桓问。
“这……以往都是给点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兵部的人。
“不校”赵桓摇头,“给钱他们回去也守不住,没得被地方豪强欺负。咱们在燕云不是收了那么多无主的地吗?还有辽东那边。”
“设建设兵团。”
赵桓又抛出一个新词。
“以千人为单位,集体转业。给他们发农具,发种子,不拆散编制。平时种地,农闲训练。每人分一百亩地,免税三年。就在燕云给我扎下根来。”
“这帮人聚在一起,就是一股谁也不敢惹的力量。既解决了燕云汉人少的问题,又防止了金人反扑,还安顿了老兵。”
一举三得。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原本那个可能会引爆朝堂的“功高盖主”和“骄兵悍将”的危机,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
“陛下,那文官那边……”李纲声提醒。
这次可是一点没给文官好处。不仅没给,还把那一半地方武职给抢了。
“文官?”
赵桓冷哼一声。
“赵开那帮饶血还没干呢,他们这时候敢放个屁?没杀他们就算朕仁慈了。”
“不过,也不能一点不给。”
赵桓想了想。
“这次科举改制,不是多了很多新科目吗?在翰林院设几个新职位,把那些有真本事的读书人提拔进去。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知道,跟着朕走,才有肉吃。”
打一巴掌给个枣,这是帝王术的基本。
“行了,就按这个方子去办。”
赵桓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李纲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众臣行礼告退,大殿里只剩下赵桓和李纲两人。
赵桓走下御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老李啊。”
这一声叫得亲切,让李纲有些受宠若惊。
“你看这江山,是不是稳了?”
赵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春光正好。远处汴梁城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没有了金兵的铁蹄,没有了内部的倾轧,这座古老的都城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李纲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大。
“稳了。陛下之功,已超太祖太宗。”李纲由衷地。
“还没完。”
赵桓看着空。
“把家里打扫干净了,才好出门做生意。韩世忠要去泉州了,他也该来了。”
“谁?”
“岳飞。”
赵桓转过身。
“朕让他把全家送去杭州,他是个聪明人,肯定心里有疙瘩。朕得在走之前,跟他好好喝顿酒,把话开了。”
“这……”李纲有些犹豫,“陛下要单独召见岳飞?”
“对。就在今晚。不用安排在大殿,就在御花园。别让人打扰,备两壶好酒,几个菜。”
“只有我们两个人。”
……
夜幕降临,御花园里挂起了几盏灯笼。
岳飞穿着一身便服,有些拘谨地站在亭子外。他刚刚从北方赶回来受封,风尘仆仆。
这几个月在北方杀得人头滚滚,那个曾经的热血青年如今已经是一身煞气。就算是站在那里不动,也没几个太监敢靠近。
“鹏举,进来坐。”
赵桓在亭子里招手,里面果然只有一桌简单的酒菜。
岳飞走进去,还没跪下,就被赵桓一把拉住。
“今儿没君臣,只有兄弟。坐。”
岳飞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半个屁股。
赵桓给他倒了杯酒。
“怎么样?听朕让你全家搬去杭州,心里不痛快?”
赵桓没有任何铺垫,一上来就直戳心窝子。
岳飞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臣不敢。这是皇恩浩荡,臣替岳云他们谢过陛下。”
话是好话,但语气里那股子生硬,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岳飞不是傻子。他读过书,知道历史上但凡功高震主的武将是个什么下场。把全家送去杭州,这就是当人质。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被泼了一盆冷水。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赵桓自己干了一杯。
“朕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朕信不过你,觉得朕在防着你。”
岳飞没话,只是低头看着酒杯。
“没错,朕就是在防着你。”
赵桓这句话,差点让岳飞从凳子上跳起来。
哪有皇帝这么话的?
“但也防着别人。”赵桓夹了口菜,“你现在的威望太高了。要是你不把家人送去杭州,那些文官能放过你?他们会上折子,你拥兵自重,你想当赵匡胤。”
“到时候,朕是杀你,还是不杀你?”
岳飞抬起头,眼神复杂。
“朕把你家人放在杭州,是给那些文官看的。告诉他们,岳飞的软肋在朕手里,你们别瞎操心。这样,你在北方才能安稳,不管是杀金人还是管燕云,都没人敢在背后捅你刀子。”
赵桓盯着岳飞的眼睛。
“鹏举,朕不想做刘邦,也不想让你做韩信。朕想让你做卫青,做郭子仪。能打一辈子仗,还能善终。”
“这个家,朕替你看着。你就给朕在那边放心大胆地干。只要朕在一,就没有人能动岳家一根汗毛。”
岳飞的眼圈红了。
他是个直肠子,但也最重情义。赵桓这番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也把他心里那个结解开了。
这是君无戏言的承诺。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哪怕这份信任里带着帝王的权术,但在这一刻,它是热的。
“陛下……”
岳飞端起酒杯,双手颤抖,“臣……定不负陛下!这燕云乃至大漠,臣替您守着!”
“好!”
赵桓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喝完这顿酒,你就回燕云去。还有个事儿。”
赵桓放下杯子,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你在黄龙府挖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个地牢里的秘密。”
岳飞神色一肃:“臣记得。那个老太监的五国城宝藏……”
“对。这事儿不能张扬。”赵桓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汉家的根。等那边安稳了,你亲自带人去。不管多么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臣遵旨!”
月光下,君臣二人对饮。
这一夜,大宋的兵权与皇权,在一杯酒里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坚固的默契。
而远处,新时代的风,已经开始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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