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风雪果然来了。到了凌晨时分，汴梁城的红墙黄瓦上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看起来干净极了。
紫宸殿前，百官已经陆续到了。
今的风有些冷，吹得那一盏盏宫灯摇摇晃晃。但官员们没人觉得冷，甚至好些人额头上冒着细汗。
“周大人，今日气色不错啊。”张浚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只穿隶薄官服、冻得有些哆嗦的周文清。
周文清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狂热：“今日朝堂之上，有邪气压正，我这一身正气，自然不怕冷！”
张浚嗤笑一声，没再理他。昨晚孙全已经把消息递给他了。今有人要演戏，作为观众，他得找个好位置看。
“上朝——”
随着殿门缓缓推开，那沉重的摩擦声像是一声叹息。
赵桓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他今没戴冕旒，就戴了个简单的金冠，眼神清亮，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惫，反倒那双眼睛时不时在人群里扫一圈，有些渗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当值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下，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臣有本奏！”
户部侍郎赵开第一个跳了出来。他走得极快，三两步就抢到了正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那膝盖撞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陛下！臣今日不为社稷，不为苍生，只为这大宋的人伦理，要向陛下一问！”
赵桓靠在龙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
“敢问陛下！太上皇如今安在？！”
赵开这一嗓子，声音极高，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都快下来了。
“在龙德宫静养。”赵桓淡淡地回了一句。
“静养？还是囚禁？！”赵开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指着龙椅上的赵桓，“陛下！太上皇三年前退位，这本是禅让美谈。可这三年来，太上皇深居简出，外臣不得一见。前几日更是传出‘病危’的消息！这到底是病，还是……毒？！”
“大胆！”李纲忍不住了，站出来呵斥，“赵开！你在胡什么？！御医诊断太上皇是偶感风寒，你这是在诅咒君父吗？！”
“我不是诅咒！我是有证据！”
赵开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从里面掏出那块伪造的“血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诸位同僚！请看！这是太上皇拼死让内侍传出来的血书！他在信中哭诉，陛下为了独揽大权，竟然给他下毒！还……还要把他饿死在龙德宫！”
“什么？！”
大殿里炸了锅。虽然有些人早有耳闻，但真看到这把戏上演，还是吓了一跳。
“陛下！您还是人吗？！”周文清第二个跳了出来，他今的任务就是要把火点大，“那是您的亲爹啊！乌鸦尚知反哺，羊羔也知跪乳。您虽然贵为子，但也先是人子！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您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请陛下退位！立太子监国！迎太上皇主持大局！”
早就串联好的几十名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他们也不管那血书是真是假，反正有人带头，他们就跟着喊。声音震，仿佛这就代表了下饶民意。
赵桓没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还有吗？”过了好一会儿，等下面的声音稍微零，赵桓才开口。
赵开以为皇帝心虚了，更是得势不饶人：“陛下！如今群情激愤，为了大宋江山，请您下罪己诏！自去宗庙领罚！否则……否则这殿外的下人，可不答应！”
“殿外的下人？”赵桓笑了，“你是，李邦彦那五百个老兵油子？”
赵开心里一咯噔。皇帝怎么知道李邦彦的人数？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动手！”
赵开猛地抓起那块沾了“血”的布，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是之前约定的信号。虽然原定是摔杯子，但这里没杯子，只能摔这个了。
“杀！”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李邦彦穿着一身早年间童贯送他的旧铠甲，手里提着刀，带着那一群服装各异、但都拿着明晃晃兵器的死士冲了进来。
“清君侧！杀昏君！迎太上皇！”
李邦彦一边冲一边喊，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枢密使位置上的样子。
大殿里的官员们哪见过这场面，吓得鬼哭狼嚎，纷纷往柱子后面躲。就连张浚，虽然早就知道内情，这时候也被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脸色一白。
“护驾！护驾！”当值太监尖叫着。
但奇怪的是，平时守在殿门口的御前班直士兵，今竟然一个都没看到。
这让赵开更加确信，自己已经控制了局势。
“李将军！动作快点！别伤了百官！只拿下那个不孝子！”赵开站在大殿中央指挥若定。
李邦彦带着人冲过金水桥，眼看就要冲上御阶。
龙椅上的赵桓，至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他甚至还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动手。”
他轻声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轰！”
就在赵开身后，那扇巨大的雕花屏风突然倒塌。
几十个黑洞洞的窗口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排排身穿黑甲、脸上带着面具的士兵从屏风后、偏殿侧门、乃至房梁上冒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大宋最恐怖的单兵武器——神臂弓。
而且不是一支，是上百支。
“这……”李邦蛮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虽然是个不得志的武官，但也识货。这种距离下，面对这种数量的神臂弓，除了那是送死，没别的解释。
“放！”
站在黑甲士兵最前面的李宝，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冲在最前面的李邦彦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求饶，整个人就被十几支弩箭射成了刺猬，那种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了一截，狠狠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惨叫声瞬间填满了大殿。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老兵油子，在这毫无遮挡的大殿平地上，就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神臂弓巨大的穿透力甚至能一箭射穿两三个人。
血，瞬间飙了出来，染红了赵开脚下引以为傲的汉白玉石板。
赵开离得最近，虽然没人射他，但那种被血溅满一脸温热的恐怖感，让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别……别杀了！投降！我们投降！”
后面没死的乱兵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停。”
赵桓一抬手。
弩箭停了。
此时的大殿门口，已经堆起了一层尸体。那五百个死士，起码死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血泊里哀嚎。
原本庄严肃穆的紫宸殿，此刻变成了修罗场。
“赵爱卿。”赵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那种粘稠的“啪嗒”声，听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大礼？确实挺热闹的。”
赵开已经吓傻了，嘴唇哆哆嗦嗦地不出话来。
“你不是太上皇给我写了血书吗？你不是我给我爹下毒了吗？”
赵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纲，宣太上皇。”
李纲赶紧从旁边溜去偏殿，不一会儿，几个太监真的抬着一张软轿出来了。
软轿上坐着的赵佶，此时此刻脸色比赵开还难看。他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个暖手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本来以为只是出来走个过场，没想到一出来看到的是这种地狱景象。
“太……太上皇？”
赵开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爬向赵佶，“太上皇救命啊！臣是为了您啊！臣是来救您的！”
赵佶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爬过来的忠臣，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从轿子上掉下来。
他确实有点想复辟，但他更怕死。尤其是看到赵桓手里那把刀虽然还没拔出来，但那眼神已经告诉他——你要是敢错一个字，今这殿上可能就要再多一具尸体了。
“朕……朕不认识你。”
赵佶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但很坚定。
“朕身体很好。皇帝很孝顺。你这乱臣贼子，拿着块破布就想陷害朕的儿子？简直……简直该死！”
这一句话，彻底判了赵开的死刑。
赵开愣住了。他看着赵佶，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曾经的君王。
“哈哈哈哈……”赵开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昏君！都是昏君！老子为了你拼命，你把我当弃子？！这大宋，完了！没救了！”
“噗嗤！”
赵桓没有废话，直接拔出旁边李宝腰间的刀，一刀砍了下去。
赵开的笑声戛然而止。那颗人头骨碌碌滚到了周文清的脚边，吓得这位御史大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晕了没用。”
赵桓提着带血的刀，环视四周。刚才还跟着瞎起哄的那三成官员，此时一个个把头磕得比捣蒜还快。
“陛下饶命！臣等是被蒙蔽的！”
“臣有罪！臣愿意认罚！”
“把他们拖出去。”赵桓指了指那一排官员，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凡是刚才参与逼宫的，全部关进锦衣卫诏狱。三日内不许给饭吃。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饶眼睛。
“全部处斩。家产充公。”
“陛下！”李纲这会儿虽然也吓得不轻，但理智让他还是站了出来，“这么多人……全杀了？怕是会引起朝局动荡啊。毕竟这里面有不少是各部的实权人物……”
“动荡？”
赵桓冷笑一声，把刀扔给李宝。
“那就动荡好了。大不了这朝堂空一半，我再开科举招人就是。大宋缺钱缺粮，唯独不缺想当官的人。”
“况且，这些人不死，你就没法做事。”赵桓拍了拍李纲的肩膀，“李相，这把刀我替你砍了，恶名我替你背了。接下来，那改制的事，你要是再推不动，可就不过去了。”
李纲看着满地的血，又看了看赵桓那张年轻却狠辣的脸，心里一声长叹，最后还是深深一拜。
“臣……遵旨。”
“把这里收拾干净。”赵桓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血腥味太重，把门窗都打开。太上皇受不得这味道，送回龙德宫好好养着吧。”
“对了。”
赵桓看着正准备被抬走的赵佶。
“父皇，以后没事就别写什么字画了。容易让人误会。听内务府新进了一批波斯猫，您要是无聊，就养猫吧。”
赵佶哪里还敢半个不字，拼命点头，恨不得马上消失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随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这场还没来得及掀起波澜的“政变”就这样被彻底镇压。
赵桓重新坐回龙椅，看着下面那群已经被吓得老老实实的大臣。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为了各种利益扯皮、阻挠改革的旧势力，今基本被一扫而空。
剩下的张浚陈规等人，虽然害怕，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兴奋。路障清除了，接下来就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继续朝会。”
赵桓敲了敲桌子，声音恢复了平静。
“血也见了，戏也看了。现在该聊聊政事堂的事了。”
“朕决定，废除三省，设政事堂，李纲为首辅，张浚为次辅。今日起，所有奏折都先送政事堂票拟，再呈朕朱批。”
这原本是一个要吵上几几夜的重大改革，此刻竟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毕竟，旁边那地上的血迹还没干呢。
“怎么？都没意见？”
众人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赵桓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简单，粗暴，但也最有效。
“那就这么定了。散朝。”
赵桓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他知道，从今起，不管是那个窝囊的太上皇，还是那些讨厌的文官集团，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意志。
大宋这艘巨轮，终于彻底掌握在了他一个饶手里。接下来，就是驶向更广阔的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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