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出去了。
但在这奏章抵达汴梁之前,岳飞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幽州,节度使府。
李纲来了。
这位大宋的宰相,刚从河北路视察完水利,顺路就到了幽州。他是代表赵桓来看前线的,也是来安抚武将的。
“鹏举啊,这茶不错。”李纲端着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沫子。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足。
岳飞坐在下首,身子挺得笔直:“相公,这是今年杭州刚送来的新茶。您要是喜欢,我让人给您装两斤。”
“不不不,这等好东西,还是留着给将士们解乏吧。”李纲放下茶盏,终于切入了正题,“野狼沟的事,我也听了。打得好!那些草原蛮子,是该收拾收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不过……听你让令郎筑了个京观?”
岳飞点头:“是。那些蛮子畏威而不怀德。不给他们看看人头,他们以为大宋是只肥羊。”
“筑就筑了吧。”李纲也没反对,但话锋一转,“只是……这事儿在朝中有些议论。你也知道,官家现在的国策,还是主张恩信招抚。合不勒前脚才受了封,这边你就筑了他几千饶京观,怕是有些言官会你擅开边衅。”
岳飞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是个武人,最烦这种弯弯绕绕。
“相公,那合不勒都敢派三千人来攻我据点了,这还叫我擅开边衅?难道非得等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才能还手?”
李纲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边境安宁。只是……如今大宋的重心在休养生息,在南洋,在变法。北方……最好是稳字当头。你这份奏折里提的全面禁铁,我看了。这可是大事,这相当于跟整个草原宣战啊。”
岳飞站了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
“相公,您是文臣之首,有些事,我想您比我清楚。您看。”他指着漠北那片地方,“以前这里有大大几十个部落,塔塔儿、蔑儿乞、克烈……他们互相打,乱成一锅粥,所以咱们不用管。可现在呢?”
岳飞的手重重地拍在那片区域:“现在他们都开始听那个合不勒的话了。合不勒在搞‘十户百户制’,他在把牧民变成军人!我在野狼沟抓的舌头了,合不勒正在打造铁匠营,他在搜刮每一两铁!”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李纲:“相公,您要稳。可这稳,是用咱们的铁去喂这头正在长大的狼吗?现在他还没长牙,我们喂他肉吃。等他长出牙了,第一个咬的就是大宋!”
李纲这些年跟着赵桓搞新政,也不是那种迂腐酸儒。他听着岳飞的话,脸色也凝重起来。
“你是,这合不勒……有那个野心?”
“不仅有野心,还有能力。”岳飞沉声,“那泰赤乌三千人打我一百多饶据点,用的战术很精。他们知道用死马当盾牌,知道绕背。如果让他们再这么练几年,加上咱们送过去的铁……那就是第二个完颜阿骨打!不,比金人更可怕!金人至少还知道住城里,这帮人……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
大堂里一片寂静。
李纲在沉思。他原本以为这次就是个普通的边境摩擦,没想到岳飞看得这么远,这么深。
“如果……真的全面禁铁,断绝贸易……”李纲缓缓道,“那合不勒肯定会反。到时候,边境就永无宁日了。”
“反就反!”岳飞硬气地,“他若是敢反,我岳驾军就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总比养大了再打要强!”
“打仗是要花钱的,鹏举。”李纲提醒他,“官家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家底,现在都投到河工和海贸上了。真要在这打一场持久战……难。”
“所以!”岳飞眼光一闪,“我不光提了禁铁,我还提了设榷场。咱们不给他铁,但可以给他别的。”
“别的?”
“酒。”岳飞,“还有官家提过的那些东西。咱们用这些换他们的羊毛、皮草。让他上层贵族沉迷享乐,让他底层的牧民只能养羊给我们剪毛。这样既能让他们离不开大宋,又能废了他们的武功。”
李纲听得眼睛一亮。
这是一招毒计,但也是一招妙计。这很符合现在大宋那个年轻官家的胃口。
“这……倒是有些意思。”李纲摸着胡子,“不过那合不勒也不是傻子,他能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岳飞冷笑一声,“我已经在长城沿线增兵了。只要咱们把关口一锁,谁敢走私铁器就杀全家。他抢不到铁,部落里的那些头人就会不满。为了安抚头人,他就只能来跟我们做生意,换那些酒肉回去分。”
这就是阳谋。
李纲站了起来,走到岳飞面前,这次他没再什么擅开边衅的话。他重重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鹏举,看来官家没看错人。你不仅是个帅才,还是个……嗯,懂得些治国的道理。”
岳飞苦笑一声:“相公谬赞了。我哪里懂什么治国,我只是不想让兄弟们白死,不想让百姓再遭一次靖康那样的罪。”
“好。”李纲点头,“你这份奏折,我会加急送上去,并且……我会附上我的意见。这北方的事,就按你的想法办!”
“谢相公支持!”岳飞抱拳行礼。
送走李纲后,岳飞并没有轻松下来。
他把儿子岳云叫了进来。
“爹,宰相走了?”岳云这几一直想请战,憋得慌。
“走了。”岳飞看着儿子,“你那个筑京观的事,以后少干。有些事,要做,但别太张扬。”
“知道了。”岳云挠挠头,“那咱们接下来打哪?”
“打?打个屁!”岳飞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收缩防线吗?怎么,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是……爹,您刚才不是跟李相公得挺硬气吗?怎么这一转头又要当缩头乌龟?”岳云不服气。
岳飞走到儿子面前,帮他把稍微有点歪的头盔扶正。
“硬气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朝廷表明态度的。但真打起来,死的可是咱们自己的弟兄。”
岳飞语重心长地:“云儿,你要记住。为将者,勇猛只是下策。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封锁。像铁桶一样把边境封死。一只苍蝇带着铁片也别想飞出去!”
“是!”岳云虽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
“还樱”岳飞压低声音,“让咱们的斥候……尤其是那些机灵点的,换上牧民的衣服,渗透进去。我要知道合不勒每吃什么,喝几顿酒,跟哪个部落的头人吵架。这些情报,比杀一百个骑兵更有用。”
岳云眼睛一亮:“爹,您是想……”
“离间。”岳飞吐出两个字,“既然他们是拼凑起来的部落联盟,就不可能是铁板一块。等朝廷的那些毒酒送来了,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到时候,不用咱们出兵,让他自己的儿子去杀他!”
岳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他以前只觉得父亲是个大英雄,没想到玩起心眼子来,也这么……这么厉害。
“去吧。”岳飞挥挥手,“把这些话传下去。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但没我命令,不许出鞘!”
“得令!”
岳云转身走了。
岳飞一个人站在堂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这招封锁加腐蚀的计策,听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操作难度极大。这需要极其强大的国力支撑,和极其精细的操作。
“官家啊官家……”岳飞喃喃自语,“这烂摊子我是给您铺开了。这出戏能不能唱好,还得看您在汴梁怎么落子了。”
此时的赵桓,正在汴梁的皇宫里,对着一张新的地图发呆。
那是一张陈规和几个老工匠根据各种杂书和海商口述,拼凑出来的世界地图。
很粗糙,甚至很多地方是错的。在地图的右下角,那片岛屿密布的南洋,已经被标上了几个红点。
“韩世忠那边应该得手了吧?”赵桓手里把玩着一个从西洋传来的琉璃杯子。
旁边的太监王从心翼翼地:“陛下,按照日子算,韩枢密的折子也该到了。要是顺利,占城稻种这会儿都在育苗了。”
“嗯。”赵桓点点头。
粮食是底气。有了粮食,他才敢跟那个正在崛起的蒙古玩贸易战。
“王从,你去一趟户部。”赵桓突然。
“是,陛下。”
“告诉他们,把我内库里存的那批西域烈酒,还有那一仓库的丝绸,都别卖了。封存。”
“啊?”王从一愣,“陛下,那是您留着赏赐或者是……这都是好东西啊,不卖了?”
“不卖了。”赵桓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些好东西,我有大用。有人想当饿狼,我就让他当个酒鬼。顺便,让工部那个专门搞研发的组过来。”
“研发什么?”
“烟草。”赵桓了一个让王从摸不着头脑的词,“虽然现在还没有那玩意儿,但这世上能让人飘飘欲仙的东西多得是。让他们给我配!配出一种最香、最让人离不开的鼻烟来!哪怕是用最贵的香料,也要给我配出来!”
王从虽然不懂,但他看出了皇帝眼中的那股狠劲。他立马跪下:“奴才这就去办!”
赵桓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向北方。
历史的轨迹已经被他改了很多。金国灭了,靖康耻没了。但那个更大的阴影——那个弯弓射大雕的铁木真,虽然还没出生,但他爷爷的爷爷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合不勒……”赵桓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既然你想玩,那朕就陪你玩把大的。看看是你的弯刀硬,还是朕的糖衣炮弹更要命。”
一场看不见硝烟,但比刀剑更残酷的战争,就这样在赵桓的几道圣旨和岳飞的几份情报中,悄然铺开了大网。而合不勒汗,这头草原上的狼王,还沉浸在抢夺了几把生锈弯刀的喜悦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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