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通判周清是第一个来的。
这个七品文官没穿官服,套了件灰扑颇商贾长衫,坐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骡车,还没亮就溜出了青州城西的偏门。车到二龙山下时,他掀开车帘,看见山道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不是兵,是百姓。挑着担的,推着车的,牵着驴的,扶老携幼往山上走,像蚂蚁搬家。
“这……这是干什么?”周清问车夫。
车夫是本地人,压低声音:“老爷不知道?二龙山在分地呢!凡是投奔来的流民,每人分三亩田,第一年免租,还发种子农具!”
周清手一抖,车帘掉下来。
分地?免租?发种子?
这他娘的比朝廷还大方!
骡车又走了一刻钟,到了山腰关卡。守关的士兵检查得很细,但态度客气:“老先生哪里来?有何贵干?”
周清递上名帖——没写官职,只写了“青州周氏商行掌柜”。
士兵看了一眼,笑了:“周掌柜稍等,这就通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迎出来,正是朱武。
“周通判,”朱武拱手,直接点破身份,“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周清脸色一变:“你……你怎么……”
“青州府七品以上官员的画像,二龙山都樱”朱武微笑,“请吧,林王在等您。”
周清手心冒汗,硬着头皮跟上。
一路上,他看见营区整齐,操练声震;工坊里铁锤叮当,火星四溅;田埂上老农扶着新式犁具——那犁具是铁制的,形状古怪,但翻土又快又深。更远处,一片新建的屋舍正在上梁,看样式是学堂。
这哪是山寨?这分明是个……朝廷!
走到中军大帐时,周清腿都软了。
帐内,林冲正在看沙盘。没穿甲,就一身青袍,手里拿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比划。鲁智深、杨志、武松等人分坐两侧,低声议论着。
“林王,青州通判周清到了。”朱武通报。
林冲抬起头。
周清“噗通”就跪下了:“下……下官周清,拜见林王!”
这跪得干脆,连林冲都愣了一下。
“周通判请起,”林冲放下木棍,“看座。”
亲兵搬来凳子,周清半个屁股挨着坐下,头都不敢抬。
“周通判此来,所为何事?”林冲问。
周清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听闻林王大捷,下官……特来恭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礼单很长。白银五千两,粮食一千石,布匹三百匹,还迎…青州城防图?
林冲看到最后一项,笑了:“周通判这是……”
“下官……下官只想活命!”周清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哭,“慕容知府了,朝廷要调西军来剿!可青州城现在兵不满三千,粮只够半月!西军来之前,二龙山要是打过来……下官一家老,全得死啊!”
他磕头如捣蒜:“林王!下官愿做内应!只求破城之日,留我一家性命!”
帐内安静。
鲁智深咧嘴想笑,被杨志瞪了一眼。
武松冷冷看着周清,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林冲沉默片刻,忽然问:“周通判,你为官几年了?”
“十……十二年。”
“贪过多少?”
周清脸白了:“下官……下官……”
“直。”
“……约莫……两万两。”
“害过人命吗?”
“没!绝对没!”周清急道,“下官只贪钱,不害命!青州大狱里的冤案,都是慕容知府和蔡得章判的,下官……下官劝过,劝不住啊!”
他着,又从怀里掏出本册子:“这是青州府历年冤案的卷宗副本,下官……下官偷偷抄的!还有慕容知府克扣军饷、强占民田的账本!”
这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林冲接过册子,翻了翻,递给朱武。
朱武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是真的。”
林冲这才起身,扶起周清:“周通判,你若真心归附,二龙山欢迎。但有三件事——”
“您!您!”
“第一,贪的钱,吐出来。一半充公,一半分给被你剥削过的百姓。”
“下官照办!”
“第二,青州城破后,你指认慕容彦达及其党羽的罪行,当堂作证。”
“下官愿意!”
“第三,”林冲盯着他,“从此之后,好好做官——不是大宋的官,是大齐的官。为民请命,替行真道。能做到吗?”
周清愣住。
大齐?
他这才注意到,沙盘旁立着一面新旗——蓝底,金字:“大齐”。
“能……能做到!”周清重重点头,“下官……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冲坐回去,“礼单上的东西,除了城防图,其他带回去。”
“啊?”
“带回去,交给慕容彦达,就这是你‘筹集的守城物资’。”林冲微笑,“我要你在他身边,好好待着。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联系你。”
周清恍然大悟。
这是要把他当钉子,钉在青州城里!
“属下……明白!”他再次跪下,“属下这就回去!”
“不急。”林冲摆摆手,“吃了饭再走。另外——”
他看向朱武:“从战利品里挑两件好东西,让周通判带回去,算二龙山的回礼。”
朱武会意:“是。”
周清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一走,鲁智深就拍桌子:“哥哥!这贪官的话能信?”
“半信半疑。”林冲重新拿起木棍,点在沙盘上的青州城,“但城防图是真的——时迁昨晚潜入青州,核对过。”
武松皱眉:“那为何不直接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
“因为不止青州。”林冲的木棍移动,点在沙盘上的其他位置,“东平府、东昌府、潍州、密州……整个山东东路,都在看着我们。”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枯松谷一战,我们打出了威名。现在要做的,是把威名变成实利——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通报:
“报——!东平府程太守使者到!”
“报——!东昌府张都监派人送来书信!”
“报——!潍州许知县率乡绅三十人,在山下求见!”
一连串的通报,像滚水泼进热油。
鲁智深瞪大眼:“这么多?”
杨志笑了:“看来,咱们这一仗,打疼了不少人。”
林冲起身:“都请进来。今,咱们好好会会这些‘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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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府的使者是个师爷,姓王,瘦得像竹竿,话时眼珠子乱转。他带来的礼物很实在——白银一万两,粮食两千石,外加一份“东平府愿与二龙山和平共处”的文书。
“程太守了,”王师爷赔着笑,“东平府愿保持中立。二龙山与朝廷之事,东平府绝不插手。只求……只求林王高抬贵手,莫要兵临城下。”
林冲看着文书,没话。
朱武在旁开口:“王师爷,董平可是东平府出去的将领。他在枯松谷被斩,程太守就不想报仇?”
王师爷汗下来了:“那……那是董平个人行为,与东平府无关!程太守早就他不听号令,擅自投军……”
“哦?”林冲抬眼,“那程太守为何不阻拦?”
“这……这……”王师爷语塞。
“回去告诉程太守,”林冲放下文书,“中立可以。但三件事:第一,开放东平府商路,二龙山的货物可以自由进出;第二,不得接纳梁山残部;第三,每月向二龙山缴纳‘安保费’——不多,白银三千两。”
王师爷脸白了:“这……这朝廷要是知道……”
“朝廷现在知道又能怎样?”武松冷冷道,“童贯的脑袋还在旗杆上挂着呢。”
王师爷一哆嗦,咬牙道:“属下……属下一定带到!”
东昌府的使者更干脆——是个武将,叫程栋,张清麾下的副都监。这人硬气,见面就抱拳:“林王!张都监让末将来传话——东昌府有兵五千,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要打便打,东昌府奉陪到底!”
鲁智深“腾”地站起来:“好子!洒家陪你打!”
林冲摆手让鲁智深坐下,看着程栋:“张都监的没羽箭,我听过。但东昌府真能挡住二龙山?”
程栋昂首:“挡不住也要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一个忠君之事。”林冲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山东东路了?”
程栋一愣:“什么?”
“童贯败亡,西军要三个月才能调来。”林冲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这三个月,朝廷会做什么?会收缩防线,固守汴梁。至于山东这些州府……不过是弃子。”
他转身,盯着程栋:“张都监若真忠君,就该带兵去汴梁护驾。留在东昌府等死,算什么忠?”
程栋脸色变了。
“回去告诉张都监,”林冲声音平静,“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死守东昌,等我大军一到,城破人亡;第二,开城归附,我保他官职不变,东昌兵马都监还是他做——不过,是大齐的官。”
程栋嘴唇哆嗦,想什么,但最终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潍州许知县——这老头更绝,直接带着县衙大印来的。
“林王!”许知县一进门就跪,“下官许文谦,率潍州县衙全体官吏、乡绅三十人,请归大齐!”
全场寂静。
连林冲都愣住了:“许知县,你这是……”
“下官受够了!”许知县老泪纵横,“朝廷赋税年年加,徭役月月增!去年潍州大旱,朝廷一粒赈灾粮都没拨!今年春,青州慕容知府还要加征‘剿匪捐’——可匪在哪?匪在东京!在那些贪官污吏心里!”
他捧着大印,举过头顶:“下官为官二十载,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百姓!可这样的官,在朝廷活不下去!林王,您替行道,为民请命——潍州三万百姓,愿随林王!”
帐内鸦雀无声。
良久,林冲走上前,扶起许知县。
“许老,”他接过那枚铜印,握在手里,“潍州,我收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大齐潍州知县——官升一级,俸禄加倍。”
许知县泪流满面:“属下……谢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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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二龙山接待了七批使者。
三府四州,除了青州是通判偷偷来的,其他都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代表。有的硬气,有的软骨头,有的真心归附,有的首鼠两端。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摆在眼前——
山东东路,大半已不姓赵了。
傍晚,军事会议。
沙盘上插满了旗——蓝色的是二龙山实际控制区,白色的是表示中立的,红色的……只剩青州一座孤城。
“青州必须打。”杨志指着沙盘,“不打,不足以立威。而且慕容彦达是蔡京一党,杀了他,既能震慑朝廷,又能收拢民心。”
“什么时候打?”鲁智深摩拳擦掌。
“三个月后。”林冲,“这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消化新附州县。朱武,你带人去潍州、东平,整顿吏治,分发土地,建立基层政权。”
“第二,整军备战。杨志,骑兵扩编到三千;武松,组建特种营,专攻夜袭、破城;鲁智深,你的僧兵营要练攻城战。”
“第三,”林冲顿了顿,“筹备立国。”
众人一震。
“国号‘大齐’,都知道了。”林冲环视众人,“但立国不是插面旗就校要有都城,要有官制,要有律法,要有税收体系……这些,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他走到帐外,望着山下点点灯火。
那里有刚分到土地的流民在盖房,有工坊的工匠在赶制农具,有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我们打的每一仗,”林冲轻声,“不是为了占地盘,不是为帘山大王。是为了让这些人——能让下千千万万这样的人——有田种,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风吹过山岗,带来远处百姓的欢笑声。
“所以,”林冲转身,目光如炬,“青州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完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在青州城头,立‘大齐’旗。在青州府衙,开第一次朝会。在下人面前告诉他们——”
“这乱世,该换种活法了。”
众人肃然。
鲁智深握紧禅杖,杨志挺直腰杆,武松眼中寒光闪动。
朱武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记录。
帐外,夕阳如火。
映红了半边,也映红了沙盘上——
那面刚刚插下的,
“大齐”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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