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乌坦城，空气中弥漫着萧瑟与寒意。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被裹挟着穿过林家高耸的朱漆大门，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又被匆忙的脚步无情碾碎。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少年少女们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或兴奋、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一年一度的家族元气测试，是林家的大事，决定着年轻一代未来一年的资源分配和地位排序。空气中充斥着青春躁动的元气波动和低语议论，像一群不安分的蜂群。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边缘，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林焰靠在一根冰冷的廊柱阴影下，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走。他低着头，额前几缕黑发垂落，遮住了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只剩下疲惫与迷茫的眼眸。粗糙的灰色布衣洗得发白，包裹着他比同龄人更显瘦削的身躯。
“嘿，快看，那不是我们林家曾经的才，林焰少爷吗？”
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啧啧，什么才，那是三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嘛…嘿嘿，听还是元之气三段？连我家刚满十岁的弟弟都不如！”
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充满了幸灾乐祸。
“嘘！声点，人家好歹是家主之子……”
“家主之子怎么了？林家靠的是实力！废物就是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
刺耳的议论声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林焰的耳朵里，也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闭上眼，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壁垒，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是整个乌坦城最耀眼的星辰！年仅十岁，便成功凝聚元气气旋，迈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元者”之境！十一岁，元者三星！十二岁，元者六星！赋异禀，光芒万丈！家族视他为百年不遇的麒麟儿，倾尽资源培养；长辈们见到他，无不和颜悦色，赞不绝口；同龄人更是只能仰望，眼中充满了敬畏与羡慕。那时的演武场，是他的舞台，每一次测试，他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那测验元石上亮起的光芒，总能引起震的欢呼。
“元者，六星！”——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荣耀的温度。
可这一切，都在他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他引以为傲的元气，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流逝。境界一跌再跌，元者五星、四星、三星……最终，跌落回元之气阶段。无论他如何疯狂修炼，如何吞服家族提供的珍贵灵丹，那些辛苦凝聚的稀薄元气，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年！整整三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云赌才，跌落进泥泞的深渊，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从堂到地狱，不过如此。
“林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演武场中央响起，负责主持测试的三长老面无表情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瞬间，整个演武场安静了几分。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同情的……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廊柱阴影下的身影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林焰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即使卑微到尘埃里，他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彻底匍匐。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方决定命阅黑色测元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如同实质，灼烧着他的皮肤。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压低的、却无比刺耳的议论：
“又来了，年度保留节目……”
“猜猜这次是几段？我赌还是三段！”
“真不知道他还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家主大人真是……唉，摊上这么个儿子……”
这些话语，比寒风更冷，比刀剑更利。林焰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块越来越近的黑色石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又或是最终的审判台。
终于，他站到了测元石前。冰冷的石面触手可及，上面残留着前一个测试者留下的微弱元气波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体内那稀薄得可怜的元之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绝望。
他闭上眼睛，将手掌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可怜的元气，艰难地、缓慢地流向手掌，注入测元石。
一秒……两秒……三秒……
黑色的测元石内部，光芒艰难地亮起，微弱得如同萤火，挣扎着向上攀升。
全场死寂。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光芒艰难地越过代表着元之气一段、二段的刻度线，最终，极其勉强地，在代表第三段的刻度线附近，停了下来。光芒微弱，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负责记录的另一位执事，用一种毫无感情、如同宣读既定事实般的平板声音，高声宣布：
“林焰，元之气，三段！级别：低级！”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和哄笑！
“哈哈哈！果然！还是三段！”
“三年了！纹丝不动！真是‘稳定’啊！”
“废物！林家之耻！”
“家主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嘲讽、奚落、鄙夷……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林焰淹没。那些声音尖锐刺耳，肆无忌惮地撕扯着他的尊严。
林焰的手还按在冰冷的测元石上，指尖冰凉。那上面微弱的荧光，像是对他最大的讽刺。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耳光狠狠抽过。巨大的屈辱感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那石头烫手。他没有去看高台上父亲林啸那瞬间黯淡、充满痛心与无奈的眼神，也没有理会身旁几位长老冷漠或惋惜的目光。他低着头，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转身挤开人群，重新冲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冰冷的“元之气，三段！”和族人们刻薄的嘴脸，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放大。
才？废柴？
昔日的荣光，早已化作今日的笑柄。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深渊，横亘在他面前，深不见底。迷茫、痛苦、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撕扯，几乎要将他吞噬。未来在哪里？希望在哪里？难道他林焰的一生，就要在这“废物”的标签下，在这无尽的嘲讽中，彻底沉沦？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贴身佩戴、由母亲遗留的黑色古朴戒指——**元戒**。戒指冰凉粗糙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来自过去的、带着母亲温暖气息的实物。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演武场上的喧嚣依旧，测试还在继续，新的才在诞生，新的欢呼在响起。
而他，林焰，曾经的希望，如今只是这片喧嚣中一个被遗忘的、冰冷的阴影。
深秋的寒意，从未如此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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