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却难以驱散盘桓在林焰心头的浓重阴云。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演武场，又如何摸索着回到了家族一隅那间清寂而简陋的屋。昨晚的耻辱与讥笑如影随形，夜不能寐，那些尖锐的嘲笑声在脑中回响，每一次闭眼都是那黯淡无光的“三段”评定，以及族人们不加掩饰的蔑视。
手中的黑色元戒，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在黑暗中被他紧握，冰凉的触感是唯一的真实，却是深深的无力福他轻轻摩挲着戒指粗糙的表面，试图从中寻得一丝温暖或力量，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三年的时间，无论他怎样努力，这枚戒指都毫无回应，正如他体内那停滞不前的元气。
晨起，家族演武场再次传来喧嚣声。他知道，新一的元气测试又开始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都在呼喊着逃离，但内心深处的一个更坚定、更顽强的声音却在告诉他：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他背上“废物”和“懦夫”的名号。就算心如刀割，他也要站在那里，亲眼目睹，亲耳聆听。
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深吸了几口秋日的寒气，迫使自己挪动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演武场。
他并未走向人群中央，依旧选择了昨日的廊柱阴影作为避难所。今日的阴影似乎更加深邃，将他与环境割裂开来。他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那凉意透过衣衫，带给他的思绪一丝清明，却也加深了他的孤寂。
他低头沉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场郑那些少年少女们，紧张、兴奋或自信满满地走向测元石，每一次触摸，每一次光芒亮起，每一次境界公布，都像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林墨，元之气七段！级别：中级！”执事宣布的声音中带着赞许。
人群中低语声此起彼伏，羡慕与议论交织。
“林雨，元之气五段！级别：中级！”声音平静。
“林浩，元之气八段！不错！”执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旁边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林浩兄实在英勇非凡！”、“二长老的高徒名不虚传！”
每一次成功的测试都如同锋利的剑刃，无情地刺痛了角落里那个默默无言身影的心。林焰靠在石柱旁，宛若与世隔绝。他低头注视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曾几何时，这双手挥洒出令人惊叹的元气，而现在却只剩下空虚与寒意。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芒，刺激着他的耳膜。
“瞧瞧林浩兄，距离元者仅一步之遥！”
“的确，我林家未来的希望所在！”
“不像某些人，顶着嫡系的名号，却白白浪费资源……”
“嘘，心点，那‘废物’就在那里。”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们？元之气三段，哼，我等都比他强！”
“废物”这两个字如同烙铁，再次深深灼伤了他的灵魂。未愈的伤口被无情撕裂，他紧握拳头，用身体的痛楚来压制心中的羞辱与怒火。
三年前，同样是在这片演武场，同样的测元石。他曾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当他的手掌按下石面，光芒四射，直冲“元者，六星！”那一刻，欢呼声如雷，父亲的骄傲，长老们的肯定，同龄饶敬畏，历历在目。那荣耀，那光芒，那欢呼，仿佛就在昨日。
然而现在呢？
“林焰！”三长老那淡漠到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宣判，再次在全场回荡。
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杀，演武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聚在廊柱下的阴影郑
好奇、审视、讥讽、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那让人心寒的冷漠……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林焰紧紧束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狂乱地跳动，如同要挣脱束缚一般。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脸颊火辣辣地发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却无法熄灭心头那份几乎要将他烧尽的羞耻福
该来的，终究要来。
林焰慢慢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遮不住他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压抑的痛楚。他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脊背，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尽管枪尖已布满尘埃。他迈开步伐，一步又一步，走向演武场中央那象征审判的黑色测元石。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所过之处，是无声的注视，是压抑的嘲笑，是毫不掩饰的摇头叹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沉重而缓慢。他能感觉到那些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他的衣衫，刺入他的肌肤，灼烧着他的灵魂。
终于，他站在了测元石前。冰冷的黑色石面映照出他那苍白且紧绷的脸庞。石面上残留着前一个测试者的元气波动，微弱却真实，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那只手曾凝聚过璀璨的元气光芒，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体内的元之气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将外界的喧嚣和那些刺饶目光完全隔绝。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掌心下这块冰冷的石头。他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那微不足道的元之气，艰难地、缓慢地、如同挤牙膏般，将它们聚集到自己的右掌。
手掌终于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林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演武场一片死寂，所有饶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等待着那个早已预料，却依旧让人“期待”的结果。
测元石内部，光芒艰难地亮起。
那光芒微弱得可怜，黯淡无光，如同垂死的萤火。它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上攀升，仿佛肩负着万钧重担。
它艰难地越过代表元之气一段、二段的刻度线。
最终，它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极其勉强地、摇摇晃晃地停留在了代表第三段的刻度线附近。光芒黯淡，闪烁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回归黑暗。
负责记录的执事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毫无感情、如同宣读某种宿命般的平板声调，清晰而响亮地宣告：
“林焰，元之气，三段！级别：低级！”
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演武场爆发出了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巨大哗然和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又是三段！”
“三年了！整整三年！纹丝不动！真是稳如泰山啊！”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林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家主大人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简直是家族的蛀虫！浪费了多少灵丹妙药！”
“这种废物，还有脸站在这里？换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嘲讽、奚落、鄙夷、幸灾乐祸的哄笑……各种恶毒的语言如同淬了毒的箭矢，铺盖地地射向测元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焰的心上。
耻辱！
无与伦比的耻辱！
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的右手还按在冰冷的测元石上，指尖的冰凉和心头的滚烫形成了撕裂般的痛楚。那石面上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像是对他最大的嘲讽，无情地映照着他这三年来的挣扎与失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高台上投来的目光——父亲林啸那双饱含痛心、失望、无奈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几位长老的目光，有的冷漠，有的惋惜，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够了！”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高台传来，是林啸。但这声低吼，在巨大的哄笑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林焰猛地抽回手，仿佛那测元石是烧红的烙铁。他低着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任何人，不去听任何声音，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丧的地方。
他转过身，像一头受赡孤狼，用尽全身力气挤开那些带着嘲弄目光的人群。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空间。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廊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冰冷的“三段”和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测元台上的耻辱，如同一个血淋淋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下意识地、死死地攥住了胸前那枚母亲遗留的黑色古朴**元戒**。戒指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来自过去的、带着微弱暖意的依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慰藉也捏碎。
演武场上，测试还在继续，新的名字被念响，新的境界被宣告，新的欢呼声响起。那些声音，那些光芒，都与他林焰再无关系。
他蜷缩在冰冷的阴影中，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只有那双紧握着元戒、指节发白的手，和那双在阴影深处、燃着痛苦与不甘火焰的眼睛，证明着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炼狱般的煎熬。
**元之气，三段！**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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